景行就是这时候进的殿。

他抱着一摞刚从藏剑阁借来的剑谱，本想打个过场就走，结果刚跨进门槛，就被吴衡一把薅了进去。吴衡把他往殿里一推，压低声音：“你别走，站这儿看着。”

景行一脸无辜地 “哦” 了一声，只好抱着那摞剑谱，缩到一根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当他的吃瓜群众。

姜义没理会他。他袖中飞出一卷玉简，“啪” 地甩在姜明面前的地上。玉简当空展开，上面苏烟儿的业力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 瘟疫城中，吸食将死之人魂魄十七条；途中，诱杀散修两人；在姜明身边这几个月，业力又涨了三条。加起来，二十多条人命，条条带血。

姜明扫了一眼玉简，居然笑了。

“师父，您查得这么细，怎么不查查她救了多少人？”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瘟疫城里，她喂药救了三百多条命。那十七条将死之人，是自愿献魂让她吸的 —— 为的是让她有气力，继续救人。至于那两个散修…… 是他们先动的手，要抢她内丹。她自卫反杀，有何过错？”

姜义气得胡子直抖：“妖物狡辩！”

“师父！”

姜明也提高了声，“您就是容不得妖！您眼里妖就是妖，不分好坏！妖也有好的！有时候，妖比人更加善良！”

师徒俩在殿里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妖物满手鲜血，一个说妖也有情有义；一个气得青筋直跳，一个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殿里的气氛，像是绷到极点的弦，再用力一点就要崩断。

景行靠在柱子上，一边翻剑谱一边听。

他翻到某一页，刚好听见姜明那句 “您就是容不得妖”。他合上书，慢悠悠地插了一嘴：“师兄，你这话不对。掌门容不容得妖，你让那狐妖把业力清了再说。她身上那二十来条人命，你替她扛？”

姜明猛地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景行师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就一路过的。” 景行摊了摊手，语气懒散，却一步不让，“但我瞅着掌门也没说错啊。你说她救人，行 —— 你让她把吸进去的魂魄吐出来，业力消了，我头一个给她求情。这要求，不过分吧？”

殿里静了一瞬。

苏烟儿抽抽搭搭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烟儿吸魂是迫不得已…… 若掌门肯宽限些时日，烟儿愿将功折罪……”

姜义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妖物的话，也配谈将功折罪？”

他转过头，盯着姜明，下了最后通牒：“两条路。第一，你亲手杀了她，此事既往不咎，你还是蜀山弟子。第二，你带着她滚下山，从此，蜀山没你这号人。”

两条路，一条比一条狠。

殿里落针可闻。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几个长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苏烟儿攥着姜明的袖子，指节发白。

姜明跪着不动。

他低着头，拳头攥得骨节 “咔咔” 作响。景行看得清清楚楚 —— 他的肩膀在抖，那是气的，也是委屈的。在姜明心里，此刻全天下都跟他作对，满殿的人都逼他低头，只有身后那个女子，是懂他的。他越是被人这样按着头，越是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全世界都拦着我，我偏要走到头。越是全世界反对，他越是有一种，与全世界为敌的自豪。

吴衡在旁边，看得直搓手。他悄悄凑到景行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景行，你倒是劝劝啊。你俩平时不对付归不对付，这时候，别拱火。”

景行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回他：“我劝？我劝他就能听？他这会儿满脑子里，都是 全世界都不懂我的爱情 。”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劝不动。这种人，你越劝，他越觉得他跟那狐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得等他撞了南墙，自己疼了，才醒得过来。”

吴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姜义还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姜明，等着他的回答。那一声回答，牵动着整座蜀山的命运。

而景行，抱着那摞剑谱，靠在柱子上，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姜明还在殿里跪着，继续为那只狐妖辩论。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条一条替苏烟儿开脱 —— 吸魂是 “救人”、杀散修是 “自卫”、业力是 “误会”。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睛里烧着那股 “全世界都反对我” 的火，一字一句，都在为那个柔弱的女子撑腰。

姜义坐在上首，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灰了下去。失望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他养了五十年的孩子，此刻满嘴都是那只狐妖的好，全没有半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以蜀山为荣的姜明的影子了。

景行靠在殿柱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把手里那摞剑谱往吴衡怀里一塞，两步上前，蹲在姜明面前，压着嗓门说：“师弟，你下山这几个月，我让人盯着苏烟儿的来路。她不是散修狐妖，她背后有人。瘟疫是谁放的？就是她背后那拨妖。她凑到你身边，时机巧得跟算好了似的，你品品。”

姜明正说得慷慨激昂，冷不丁被这盆冷水一浇，抬头看他，目光却是带着仇恨，仇恨景行。

苏烟儿立刻攥住了他的袖子，颤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郎，他冤枉我…… 我背后哪有什么人，我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妖……”

姜明一把甩开景行的手，眼神又冷又硬：“姜景行，你少在这挑拨离间。你压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连我娶谁都要管？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众叛亲离，好坐稳你蜀山第一弟子的位子？”

景行没接话。他缓缓直起身，退后半步，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姜明还在殿里跪着，继续跟姜义掰扯 “苏烟儿无辜”。

可景行，已经动了。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递眼色，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前一息，他还靠在殿柱上翻剑谱；下一息，人就到了苏烟儿面前。化神大圆满的修为全力催动，整座正殿的空气被他一个人抽干了似的 —— 香炉里的火苗 “噗” 地灭掉，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苏烟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脸上那点梨花带雨的哭相还没收起来，脖子已经被景行掐住了。

“姜景行你敢 ——”

姜明暴起，化神修为在体内炸开，一掌拍向景行后心。

景行头都没回。他左手反手一甩，袖袍鼓荡，硬得像一块铁板。姜明那一掌拍上去，跟拍在城墙上没区别 ——“砰” 的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后背 “咚” 地撞上殿柱，柱子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往下掉。

姜明还要再上。景行右手掐着苏烟儿的脖子，往上一提 —— 那狐妖双脚离地，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 “咯咯” 的声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拼命蹬腿，也挣不开半分。

“师兄，”

景行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刚才说，她没害过人？那她身上这二十三条业力，你替她扛？”

姜明红着眼扑上来，剑都拔了，剑光直取景行咽喉。

景行右脚一跺。化神大圆满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去 —— 姜明膝盖一软，“扑通” 一声，单膝砸在石砖上，手里的剑 “当啷” 脱手，飞出三丈远。他拼命撑着要起来，浑身骨头 “咔咔” 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可景行那只掐着苏烟儿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随意往下一按。

姜明整个人被摁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动弹不得。

“师弟，你杀不了，”

景行低头看他，咧嘴一笑，“我来杀。妖就是妖，一天是妖，一辈子都是妖。只要是妖，那就该死。”

“姜景行！她怀了我的孩子 ——”

姜明嘶吼，声音都劈了。

景行手上使了使劲。苏烟儿挣扎得更剧烈，指甲在他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痕，血珠一颗颗渗出来。景行看都不看，嘴角一撇：“妖就是妖，肚子里揣个崽子，也是小妖。师兄，你指望我留着她下崽？回头一窝小狐狸上了蜀山，齐刷刷喊你爹？”

“她从未害过人！那些业力是 ——”

“业力就是业力，”

景行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你跟我说她吸魂是 将死之人自愿 ？那好啊。你把她吸进去的那二十三条魂魄吐出来，一条一条问，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的。问出来一条不自愿 ——”

他顿了顿，笑意不变，“我姜景行今日，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姜明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两个散修是 “先动的手”，可景行根本没给他机会。景行手上猛地一紧 ——

苏烟儿的喉骨，“咔嚓” 一声脆响。

她的四肢猛地绷直，然后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景行像扔破布一样，把她往地上一丢。那狐妖瘫在石砖上，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恐，身下，一摊血慢慢洇开。

殿里死寂。

香炉灭了，灰尘落定，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几个长老张着嘴，像是被人点了穴。

姜明趴在地上，盯着苏烟儿的尸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嘶嚎：“姜景行 —— 我要你偿命！”

他疯狂挣扎，指甲在石砖上刮出十道血痕，可景行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景行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姜明的脸。

“师弟，你不行啊。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化神中期。” 他语气里没多少嘲弄，反倒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压你压了半辈子，你真以为，咱俩就差一层修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能达到这个境界，是因为你只能达到这个境界。而我能达到这个境界，是因为我想达到这个境界而已。”

姜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都做不到。

景行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杀不了她，我替你杀。你下不去手，我替你下。回头长老们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姜景行自作主张，跟你姜明没关系。别哭丧着脸 —— 我这是帮你。”

“她有什么错 ——”

姜明还在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甘，带着那股与全世界为敌的执拗。

景行懒得搭理了，脑子之中全是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