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城西废弃粮仓方向的夜空,始终没有亮起预想中焚天的烈焰,也没有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炸轰鸣。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汴京城上空,也压在雁门残部据点那间冰冷石室里的每一个人心头。
秦头带回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废弃粮仓外围,发现了激烈搏杀的痕迹,血迹浸透了尘土,却不见一具尸体。
七叔派出的两个最精干的暗哨,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更糟的是,他们设在城南的两个隐秘联络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留守的兄弟尸骨无存。
“柳莺。”
李师师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识破了。她一定就在现场,看到了我,听到了我对完颜乌带说的话。然后,她像毒蛇一样,引着金人绕开了陷阱,反过来咬住了我们的尾巴。”
石壁上的火把不安地跳跃着,将秦头脸上那道深刻的刀疤映照得更加狰狞。
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金人正在全城搜捕!柳莺的爪牙像疯狗一样,所有和我们有过接触的铺子、人家,都被盯死了!据点……恐怕也藏不了多久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石室。
密码被破,据点暴露,朝廷在卖国,金人磨刀霍霍,而最致命的毒蛇柳莺,正带着胜利者的狞笑,步步紧逼。
雁门残部这簇刚刚燃起的微小火苗,眼看就要被彻底掐灭。
李师师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低垂着头。
青布衣裙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压垮。
然而,当她缓缓抬起头时,那双曾因目睹姐妹惨死而盈满悲恸、因密码被破而陷入绝望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那火焰冰冷,锐利,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他们想要什么?”
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异常清晰,“柳莺想要我身上的‘雁门锁关’图,想要我可能掌握的所有秘密。完颜乌带想要我的命,想要摧毁所有反抗的苗头。朝廷……呵,朝廷想要我消失,连同我知晓的那些肮脏交易一起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既然躲不了,藏不住,那就……送上门去!”
“姑娘!”
秦头猛地站起,独眼七叔也霍然抬头,浑浊的独眼中满是震惊。
“假意投诚。”
李师师吐出这四个字,斩钉截铁,“去向金人,向完颜宗望,献上我的‘忠诚’。”
“这太险了!”
秦头急道,“完颜宗望不是完颜乌带!他狡诈如狐,心狠手辣!姑娘你孤身入虎穴,无异于……”
“自寻死路?”
李师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凄绝又冰冷的弧度,“我们还有别的路吗?据点暴露在即,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割让三镇的密约必须送出去!密码虽破,但雁门锁关图还在我身上!这是我唯一还能利用的东西!”
她环视着石室里一张张或震惊、或忧虑、或悲愤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莺以为她赢了,以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她不会想到,我敢主动踏入金营。完颜宗望多疑,但也自负。他或许不信我的‘忠诚’,但他一定想得到我身上的图,想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这就是机会!”
她走到秦头面前,目光灼灼:
“秦头,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安排最可靠的兄弟,将割让三镇的密约,用最原始、最不可能被破解的方式——口传心记,接力送出汴京,务必送达张叔夜大人手中!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给我弄一点‘醉仙散’,要无色无味,发作快,但……别致命。”
秦头看着李师师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姑娘放心!密约之事,秦某亲自安排!醉仙散……一个时辰内送到!”
“七叔,”李师师转向那佝偻的独眼老者,“劳烦您,帮我准备一套……最华贵,却也最容易撕裂的衣裙。”
七叔那只独眼深深看了李师师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身影无声地滑出了石室。
李师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了她短暂时日的石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空气和沉重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
然后,她转身,走向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的人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唯有眼神深处那簇火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瘦削的脸颊,然后,缓缓解开了青布衣裙的系带。
金军大营,驻扎在汴京城外东北角的牟驼岗。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巨兽,匍匐在冬日萧瑟的原野上。
刁斗森严,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粪和一种属于征服者的、毫不掩饰的粗粝气息。
当李师师的身影出现在辕门外时,立刻引起了守卫金兵的警觉。
长矛交错,闪着寒光,指向这个突兀出现的、穿着过于华丽却掩不住满身风尘与疲惫的宋人女子。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蹙金绣罗裙,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云鬓微松,只斜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这身装扮,依稀还有几分昔日汴京花魁的影子,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神过于沉寂,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我要见完颜宗望元帅。”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的呼啸,“就说,汴京李师师,特来献上……投诚之礼。”
守门的金兵小校狐疑地打量着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也听过关于她的种种传言——花魁,密探,身怀异术,甚至是最近疯传的“太乙神数”。
他不敢怠慢,示意手下看住她,自己匆匆跑进大营通报。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李师师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狐裘,指尖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瓷瓶。那是醉仙散。
没过多久,那小校跑了回来,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审视:“元帅有请!姑娘随我来!”
李师师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层层营帐。
无数道或好奇、或贪婪、或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实质的针芒。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只有袖中紧握瓷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被引到一座比其他营帐都要高大宽敞的牛皮大帐前。
帐门口侍立着两排甲胄鲜明的金兵,眼神锐利如鹰。小校示意她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片刻,帐帘被掀开,一股混合着酒气、烤肉香和浓郁熏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锦袍的将领走了出来,并非完颜宗望,而是完颜乌带。
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上下打量着李师师。
“李大家?稀客啊!”
完颜乌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前几日还在瓦舍装神弄鬼,指点什么‘死地’,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我大金军营‘投诚’了?莫不是……走投无路了?”
李师师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得似乎想穿透她的皮囊,直刺内心。
“乌带将军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良禽择木而栖。汴京城破在即,大宋气数已尽。师师一介弱女,不过是想寻一条活路,也为……心中所求,寻一个依托。”
“哦?心中所求?”完颜乌带挑眉,饶有兴致。
“血仇。”
李师师吐出两个字,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这恨意如此真实,让完颜乌带都微微一怔,“樊楼血夜,我姐妹惨死!此仇不报,师师死不瞑目!宋廷无能,更兼卖国!唯有大金雄主,方能助我雪恨!”
她眼中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冰棱,让完颜乌带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恨意的真伪,最终侧身让开:
“元帅在里面,请吧。不过,”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收起你那套‘太乙神数’的把戏,元帅……不吃这套。”
李师师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座象征着金军最高权力的大帐。
帐内温暖如春,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熊熊。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陈设奢华,与帐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正中的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并不如完颜乌带那般魁梧,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儒雅,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眸,却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洞察一切的锐利。
正是金军统帅,完颜宗望。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淡淡地扫过走进来的李师师,没有开口,仿佛在欣赏一件突然闯入的、意料之中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