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落了场小雨,到七点,城南柏油面才收干一层,王成那件灰夹克的下摆还潮着。他没往西街去,坐车倒了两趟,绕回城西那片老宿舍区。这一趟要认的是当年后勤供应站的老会计,姓钱,退休十来年,还住这片。
钱会计蹲在花坛边剥毛豆,塑料盆搁在膝头,豆壳零零落落掉在报纸上。王成蹲下去,递烟。
“跟您打听个人。城西车队管账的,屈明。”
钱会计手没停,把壳拨进盆里,抬眼扫了他一下。“你哪儿的?”
“以前车队的,跟他搭过手。”
钱会计接了烟,就着他递的火点着。抽半口,才吭声:“屈明。供应站老人了。零二年那批下来的,下来的人不少,出纳就他一个。”
“出纳也裁?”
“管材料账的。库里进出多少料,一支笔捏着,账记得死,谁都挑不出毛病。”钱会计弹了弹烟灰,“改制要裁人,头一个裁的就是他。”
“他后来怎么上的车队?”
“挂账呗。谁家小单位要个挂名的账房,都找他。人蔫,话少,收了钱把账给你记得清清爽爽,出了事他自己替单位顶着。”钱会计往地上啐了口,“他倒想不定。老婆瘫床上几年了,药钱月月不能断。”
王成没接话,把剩下的小半盒烟搁在花坛沿上。
钱会计瞟一眼那盒烟,又低头剥豆。“你问这些做什么?”
“结算上有笔旧账,对不上号。”
“对不上就对了。”钱会计手指头捻着豆壳,“零二年的账,没有一笔是干净的。”
王成记下“零二年供应站出纳”这几个字,起身道了谢,没多留。
下午三点多,他荡回西街,在对面杂货铺檐下站着。玻璃瓶汽水开盖还冒着气,巷口那排梧桐叶子上积了一层灰。运输服务部那扇半拉的卷帘门里,到四点半没进过人。
杂货铺老板娘靠着门框剔牙,跟他有一句没一句。两瓶汽水下去,嘴就松了。
“你等屈会计啊?他不常来。”
“多久来一回?”
“月半前后吧。来交个电费,单子一揣就走。”老板娘朝巷子西头努努嘴,“往那头去,半晌才出来。你说一个挂名的服务部,有什么好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