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站在妇产科走廊尽头,没穿外套,衬衫领口还沾着前一晚的红酒渍。暖气片上方,那件灰蓝色雨衣垂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声音轻得像心跳漏拍。
他没动。也没叫人。
护士从转角推着药车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打招呼,只把车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低头核对单子。车轮底下压着半张被踩皱的挂号单,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产检”两个字。
“那件雨衣,”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谁挂的?”
护士没抬头:“三天前,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没留名。说……等他满月,再来接。”
他指尖动了动,没碰雨衣,只伸出去,接住一滴从衣角坠下的水。不是雨水。凉的,带着点咸。
“她长什么样?”
“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护士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睛……有点红。没哭,但像哭过很久。”
他收回手,指腹还沾着那滴水。没擦。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着消毒水味,吹得雨衣轻轻晃。衣角那行细针脚在光下若隐若现:“别找我,孩子需要你。”
他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道旧伤疤。
“孩子……多大?”
“刚满月。体重偏轻,但心跳正常。”护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没说父亲是谁。但……她摸过孩子的左手腕,那里有块胎记,形状像……太阳。”
沈烬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转身,朝护士身后那扇门走去。门牌上写着:新生儿监护室。
护士没拦。她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三年前在热搜上被骂成“人渣”时,没发过一句声明。更知道,三天前,有段没声音的视频爆了,里面全是他在雨里跪着、砸东西、撕稿子的画面,最后,是婴儿的哭声,循环播放。
她没问。她只是把药车推开了些,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烬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恒温箱里微弱的呼吸机节奏。他没走近,站在玻璃外,盯着最靠里的那个小床。
婴儿睡着,脸小小的,眉头微蹙,像在梦里也觉得累。左手腕露在外面,皮肤白得透明,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淡红——像一颗被捂热的太阳。
他没动。
身后,门被轻轻推开。
陈哑站在那儿,没穿鞋,脚上是双磨得发白的拖鞋,鞋底沾着泥,是城西废弃摄影棚门口的灰土。他手里抱着一台旧摄像机,镜头盖没开,但电源灯亮着,红光微弱,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把摄像机放在地上,镜头朝内,对准了沈烬的背影。
沈烬没回头。
陈哑走近,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沈烬脚边。
是B超图。
胎儿心跳线旁,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沈烬终于动了。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很薄,边缘被水泡过,微微卷起。红笔的痕迹没晕开,像有人用尽力气,一笔画完,再没改过。
他盯着那太阳,看了很久。
“她知道你会来。”陈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她没说你是谁。但她让我告诉你——你删得掉新闻,删不掉心跳。”
沈烬没答。
他把B超图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陈哑没走。他蹲着,手指轻轻摸了摸摄像机的镜头,像在摸一条旧狗的头。
“你删了三年的黑料,”他说,“但你没删她。”
沈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平静。
“她不是我删不掉的。”他说,“她是我不敢删的。”
陈哑没接话。他只是把摄像机的电源关了。
红灯熄灭。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一声,又一声,隔着墙,像有人在喊“妈妈”。
沈烬转身,朝外走。
陈哑没跟。
他蹲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B超图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