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

这个名字，苏凝烬从未听过。

但她看到，当裴衍之说出这两个字时，那位不可一世的钦差大人郭然，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墨影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

是看一把刀。

一把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还滴着血的刀。

“不……不敢劳烦……”郭然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和体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本官……本官这就走！这就走！”

墨影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郭然如蒙大赦，带着他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侍卫，仓皇地逃出了医馆，逃出了山谷。

连那道圣旨，都忘了拿。

医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院判等人，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裴云昭好奇地凑到裴衍之身边，小声问：“三哥，这人谁啊？这么厉害？比那钦差老头官还大？”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遗忘在桌角的圣旨上。

明黄色的卷轴，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墨影走过去，拿起圣旨，双手递给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接。

“烧了。”他说。

墨影没有任何犹豫，手指一搓，一簇小小的火苗，从他指尖冒出。

那道代表着皇权天威的圣旨，就这样，在他手中，化为了一缕青烟，一撮灰烬。

裴云昭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院判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烧……烧圣旨？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踩。

苏凝烬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很平静。

她知道，从裴衍之说出“墨影”这个名字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着那个叫墨影的男人。

他做完这一切，就再次退到了裴衍之的身后，像一个真正的影子，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仿佛刚才那个指尖生火，焚烧圣旨的人，不是他。

“他是你的？”苏凝烬问裴衍之。

“是。”裴衍之承认得很干脆。

“影司的人？”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首领。”

苏凝烬了然。

影司，是先帝留给裴衍之的，一支最精锐的暗卫部队。只听命于他一人。

在前世的书里，这支力量，直到最后，裴衍之死的时候，都没有真正动用过。

没想到，这一世，因为她，影司的首领，竟然提前现身了。

苏凝烬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意味着，她在这个男人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一个最顶级的特务头子的眼皮底下。

“好了，都起来吧。”苏凝烬对着地上跪着的御医们说，“戏看完了，该干活了。那些药材，还等着你们去炮制。”

陈院判等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连连称是，逃也似的跑去干活了。

在他们看来，炮制药材虽然辛苦，但总比留在这里，看这群疯子烧圣旨要安全。

夜深了。

所有人都退下后，帐篷里只剩下苏凝烬和裴衍之，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墨影。

“主上。”墨影终于再次开口。

“说。”

墨影的目光，没有离开苏凝烬。

“属下奉命调查王妃入西北以来的所有事宜。”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背诵一份卷宗。

“王妃在流放途中，曾多次凭空取出食物和药品，救治同行之人。”

“在乱石谷，曾引天雷，造出一口深井，后又化为大河，解决了水源问题。”

“剖腹产子，活死人，肉白骨，其医术，非世间所有。”

“她所用的器物，无论是手术刀具，还是那名为‘显微镜’的琉璃筒，皆非凡品，前所未闻。”

“今日所见的‘噬脏母蛊’，以及那套‘瘟疫’说辞，毫无破绽，连陈院判那样的老御医都深信不疑。”

墨影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苏凝烬做过的。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解剖般的意味。

他在把她的所有“神迹”，都还原成一个个无法解释的“疑点”。

苏凝烬没有说话。

她知道，任何解释，在这样一个专业的调查者面前，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前的裴衍之。

她想看看，裴衍之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