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点在哪里？”陆泽问。

“主要有三个。”黄建国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外壳的壁厚不均匀。最薄的地方是侧壁，只有零点八毫米，最厚的地方是按键周围的加强筋，达到了一点五毫米。壁厚不均匀会导致注塑成型的时候冷却速度不一致，容易出现缩水、变形和气纹等缺陷。这个问题需要通过优化浇口位置和调整注塑工艺参数来解决，但不可能完全消除，只能尽量减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外壳的内侧有几个倒扣结构，用来固定PCB板和电池。倒扣结构意味着模具必须设计滑块或者斜顶机构，这会增加模具的复杂度和成本，也会增加后续维护的难度。”

第三根手指：“第三，你们要求的表面处理是细磨砂加橡胶漆。橡胶漆的喷涂工艺对基材的表面质量要求很高，如果注塑出来的外壳表面有任何瑕疵，比如流痕、熔接线或者缩水印，喷上橡胶漆之后不但遮不住，反而会更加明显。所以，注塑的良品率可能会比较低，我初步估计第一批的良品率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间。”

陆泽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黄建国说的这些问题，陈总监在设计评审的时候也提到过，但从一个有着二十年从业经验的老模具师傅嘴里说出来，分量明显不一样。

“良品率的问题，有没有办法提高？”陆泽问。

“有。”黄建国说，“一个是优化模具设计，增加排气槽的数量和深度，减少困气现象。另一个是在注塑工艺上下功夫，调整料温、模温、注射速度和保压压力，找到最佳的工艺窗口。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时间不是问题。”陆泽说，“我们宁愿前期多花一点时间来把模具调好，也不愿意等到量产的时候才发现问题一大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黄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我最怕的就是那种催命的客户，恨不得今天下单明天就要出货，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最后还得怪模具厂手艺不行。”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个人围着那张工程图，逐条逐项地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浇口的位置到顶针的布局，从冷却水路的设计到滑块机构的运动轨迹，从模具钢材的选择到热处理工艺的安排，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和确认。赵明远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黄建国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当场就能给出解决方案，有些则需要回去做模流分析之后才能确定。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陆泽从椅子上站起来，和黄建国握了握手：“黄厂长，那就拜托你了。模具的费用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黄建国沉吟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整套模具，包括前模仁、后模仁、滑块、斜顶和辅助机构，再加上两次试模和一次修模的费用，一口价，八万八。”

这个价格比陆泽预期的要低一些。他原本以为至少要十万起步。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点了点头：“成交。合同我今天就安排人拟好，明天打预付款。”

“爽快。”黄建国伸出手，和陆泽再次握了一下，“一个月之内，我给你第一套试模样品。”

走出精诚模具厂的大门，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了。陆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穿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远处的厂房顶上，一根烟囱正冒着白色的蒸汽，被风吹散，消失在天空中。

他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短信：“模具定了。八万八。明天打预付款。”

几秒钟之后，苏敏回了一条短信：“收到。合同我下午拟好，发给你确认。”

陆泽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钻进了捷达车里。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出铁门，拐上了返回深圳的路。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向后退去，厂房、电线杆、广告牌、行道树，一切都被车速拉成了模糊的色块，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感到一阵疲惫从身体的深处涌了上来。

但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