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档单,他签的;交接确认单,他签的;验收细则,他报的初稿,但是被改动了三处;验收组,他是组长,副组长是李坤;扫描的设备,是德泰的;原件的销毁,按红头走;楼上那位,从头到尾只提了建议以及在文件上批两个字——。
每一步都合规,每一环都盖章,但每一张纸上最后填的都是他陈默的名字。
他以前觉得,流程是栏杆,能挡住暗处的刀。现在他看明白了,栏杆的确是用来挡刀的,可要是焊栏杆的权利在刀子那里呢?他在流程里一直走,走到底,最终也只是替他们把一个干净的句号画完,当画完的那天,他签的验收合格,就是启元线的最终背书,纸上是他的名字,永远也摘不下来。
终端的声音很轻: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近两周对手动作——接触经办人两次(宋建平、孙德水);修订细则一次;验收组人事落位完毕。目前对方扫尾进度:七成。
推演:按现有信息计算,宿主将于开始扫描后第十二周时被迫签署验收合格、原件销毁意见。届时纸质痕迹清零,证据链归零。
七成。他手里虽然有大量复印件证据,可对手正在把原始证据一条一条往回收。宋建平的清单,在原件销毁后是唯一存根;孙德水的空白验收单复印件已经拿到,但他已经签了核对表,这张复印件的作用微乎其微;师父的便签、审核说明的原版手记,这些都是他在流程外截下来的东西,这些东西的价值,只有在原件还存在的时候,才最大。
他在流程里转得越久,这些证据就越不值钱。
不陪你们玩了。陈默对自己说,声音很轻,流程是他们的程序。证据是我的证据。
夜里九点,手机震了一下。柳长河。
短信只有一行:
新职务公示,本周内挂网。在这之前,账会清得很干净。
陈默盯着屏幕。新职务——他立刻明白是谁。贺东川要调走了。常务副总再往上,是奔着最顶端去的。这种人升之前,最怕身后留线头,启元线在三年前就要求处理完毕,一直等到今天,等的就是这一步——名正言顺地把账清完,干干净净地升。
他拨了回去。响了两声,接了。
柳组长。
他什么时候走?
公示七天。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走之前,够办很多事。
他要是走成了呢?
沉默了两秒。走成了,账就清完了。柳长河的声音很平,我查了半年,查的是一条即将彻底消失的线。线如果没了,我手里那点东西,也是废纸。
陈默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亮了。
柳组长。他说,我这儿有一些材料,想请您先看一眼。有些账,我没法继续在流程里跟他们算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柳长河说:明天下午,三楼小会议室。
挂了电话,陈默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抽屉,把师父的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的东西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如今他又往里放了一沓手写的时间线,某年某月某日,某张纸,经过谁的手,落在哪里,又被谁补过。
他以前觉得,这些是账,要合规合矩的一笔笔算完。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同样也可以是一根线。一根把这几年所有事情穿起来的线。而线的那一头,是那个只批的人。
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
静功第三层「心不随境乱」:小成。
炼气进度:33%。
陈默把盒盖合上,这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铁盒在这一刻拥有了生命,在他手中轻轻跳动着,像一个训练多年的战士,终于等到了可以上战场时候。
第二天一早,陈默到岗,把审定稿翻到异常册一页,在全体成员签字确认下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又划掉。
李坤探头过来:陈哥,预审会定哪天?
不着急。陈默把铅笔收起来,等一个人。
等谁?
陈默没再回答。他看了一眼躺在公文包里的铁盒,然后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