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商铺天不亮就开始放炮,红纸屑从街口一路铺到集团大门口。
电梯里挤满了人,互道新年好,声音比平常高半度。李坤挤在最前面,抢着替所有人按楼层,按到七楼的时候多看了陈默一眼:陈哥,新年好啊。
陈哥。
陈默点了下头。八年前他入职第一天,李坤管他叫;后来改口叫;赵子昂停职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改叫了。
一部电梯,显尽了世态炎凉。
财务部的门上贴了张新的福字,是李坤一早买的。赵子昂的工位在斜对面,封条原样贴着,谁都没敢动,像办公室里一块疤。
九点,周世成站在办公室中间讲话。
新的一年,财务部要吸取教训,重塑形象。他声音沉痛,节奏熟练,过去的事,组织已有结论。同志们要往前看。
说到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散了会,李坤把一只铁皮盒拿了过来。按规矩,总账会计交接,得由部门负责人亲自监交,周世成在交接单的监交栏里签了字,一笔一画,签得很工整。
盒子里是保险柜的钥匙、系统密钥以及部门印章,之前从师父陈国栋手里交到了赵子昂手里,结果赵子昂并没能保管多久,这些东西最终还是来到了它本该到的人手里。
一共十二本总账。
陈默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总账工位,师父坐了很多年的位置。椅子被岁月磨得发亮,抽屉拉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样东西。
一页旧底稿,折成四折,压在抽屉最底下。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脆。
陈默展开。
是师父的字,铅笔写的,笔画瘦而正,一笔一画收得干干净净。这是师父做底稿时写的记录,是提醒他自己用的。
启元咨询。
大前年九月,贰拾万。
前年三月,拾捌万。
前年九月,贰拾贰万。
去年三月,拾玖万。
去年九月,贰拾叁万。
一共五笔。下方一行小字,铅笔按得很重,每个字都陷进纸里去:
附件齐,账平。查不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默捏着那页纸,坐了很久。窗外的鞭炮还在零零星星地响。
师父不是没看见。
师父看见了,记下了,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三年。陈默想起来师父说过的话:旧账慢慢理,一笔一笔理,别急着动。又在院门口的灯下说:要是碰上哪本账的附件不对,别自己扛。
上午十点,陈默开始理账。
启元咨询的付款凭证,近三年的都在手上。
临州启元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前年三月,内控体系建设诊断,十八万。前年九月,预算绩效评价服务,二十二万。去年三月,专项审计咨询,十九万。去年九月,集团财务流程优化设计,二十三万。
加上大前年那笔二十万,师父手记上一共五笔,现在有四笔在陈默这里,大前年那笔已经归档进入档案室。
陈默把几笔凭证翻出来仔细查看附件。
合同,有。发票,有。验收报告,有,签收人分列四个不同的部门副职。审批流程,齐的,从经办到部门到分管副总,一环不缺。
每一笔,单拿出来,都经得起任何审计。
陈默盯着看了十分钟,看出来的不是问题——是齐。
太齐了。
生意没有这么齐的。真实的业务,发票会迟,验收会拖,而且业务部门在提交附件这件事上总是很会偷懒。一样不错的,一份不差的,陈默干了八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五笔,齐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名目轮着换,浓度不换:内控、绩效、审计、流程——全是那种查起来最费劲、问起来最像样的活儿。
再看节奏。
三月一笔,九月一笔。三月,九月。
半年一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金额逐年小幅上浮,涨幅控制在两成以内。
陈默把笔放下了。
这不是在买服务,这简直像是在还贷款。
一家公司,两年四笔咨询服务,准时得像银行扣费。这分明就是有人每半年收一次钱,收了至少三年。
他查询了启元的工商信息。两名自然人股东,无关联企业,无涉诉,无任何经营异常,干净得像没有经营一样。注册地址是城南一栋写字楼,那个地址上还注册过另外两家公司,都还活着,一家做办公用品,一家做会展。
股东往上,就没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陈默终于明白师父那三个字——查不动。
赵家那条线,是做坏的账,乍看之下没有漏洞,实则在处理过程中全是瑕疵。
但启元这条线,是做好的账。每一环都对,对得找不到任何缺口。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手段。
水里果然不止一条鱼。
中午,顾晚晴抱着一摞材料过来,让总账签收。
检查组撤场前最后一批调阅的,归还入库。她把签收单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总账得签个字。
陈默仔细看了随附的调阅清单。
一共三项。前两项是常规的年报和决议。第三项——近三年咨询服务类结账明细。
他抬起头看向顾晚晴。
顾晚晴迎着他的目光,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柳组长走之前,一个人来调的。
两个人隔着一摞材料,谁都没再说话。签收单递回去的时候,陈默问了句:中午吃了没?
带了饭。她顿了顿,你也是。食堂今天全是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听说昨天内部通报已经出来了。赵子昂移送,赵鹏立案,到赵家为止。周部长,诫勉谈话。
失察。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轻得像怕烫着谁,就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