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想也就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吴建军管好自己就行。 夕阳西下,苏州城染上一层金色。 吴建军站起来,把茶杯收进屋里。 晚上吃什么? 去朱鸿兴吃碗面吧。 焖肉面,加个荷包蛋。 一个人,也挺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吴建军是在七十岁那年春天走的。 走之前那天,他还在平江路上溜达了一圈。 蒋阿姨的糖粥摊早就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卖文创雪糕的年轻人。 吴建军买了一支,十八块钱,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举着雪糕跟平江路的石桥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他头发全白了,但笑得挺精神。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泡了一壶碧螺春,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辈子差不多了。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走得挺安详,没受什么罪。 第二天早上邻居来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老头躺在竹椅上,茶还温着,月亮已经落下去了。 消息传出去,巷子里的人都来了。 蒋阿姨的儿媳妇来了,朱鸿兴的老板来了,王老板来了,向鹏飞来了,珊珊来了,小军从国外飞回来了。 连庄晓婷和林栋哲都来了。 庄图南带着李佳也来了。 吴建军如果看得见,大概会嘟囔一句:“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齐整过。” 但他看不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辈子,真的值了。 先说庄晓婷和林栋哲。 这俩人,从大学开始折腾,全小巷的人都跟着操碎了心。 蒋阿姨以前在糖粥摊上跟人唠嗑,说起这俩孩子直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结婚跟闹着玩似的。” 后来蒋阿姨不说了。 因为庄晓婷和林栋哲不折腾了。 吴建军记得有一年过年,庄晓婷和林栋哲来苏州看他。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庄晓婷嗑瓜子,林栋哲给她倒茶。 吴建军看了半天,问:“你们俩这次是真定了?” 庄晓婷白了林栋哲一眼:“定了。再折腾我饶不了他。” 林栋哲嘿嘿笑:“不折腾了,折腾不动了。” “你们俩啊,”吴建军给自己倒了杯茶,“从大学折腾到现在,图什么?” 庄晓婷想了想,说:“图个明白。” “什么明白?” “明白谁才是那个对的人。”庄晓婷看着林栋哲,“绕了一大圈,发现还是他。虽然烦人,但是离了他,饭都吃不香。” 林栋哲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也是。” 吴建军摇摇头,笑了。 这俩人,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有些人需要折腾才能明白,有些人一眼就明白。 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适。 后来庄晓婷和林栋哲一直在一起,没再折腾。 日子过得安稳。 偶尔吵架,但吵完就好。 吴建军有时候想,这对活宝,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再说庄图南。 庄图南这个人,吴建军一直觉得他闷。 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年轻的时候喜欢李佳,但李佳那时候看不上他,觉得他太书生气,不够闯。 庄图南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等到了三十多岁。 中间不是没人给庄图南介绍对象,但他都推了。 他妈急得不行,天天在家念叨。 庄图南就一句:“妈,您别管了。” 他妈说:“我能不管吗?你都快四十了!” 庄图南说:“三十三,还没四十。” 他妈气得直翻白眼。 后来李佳回来了。 在外面闯了几年,累了,也明白了。 回来那天,庄图南去火车站接她。李佳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这样?” 庄图南说:“哪样?” “就那样。”李佳说,“跟十年前一个样。” 庄图南笑笑:“那挺好的。”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在小巷口的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庄图南说:“走吧,回家。” 李佳说:“好。” 吴建军那天正好在面馆吃面,看见这一幕,差点把面喷出来。 就这么简单? 等了十几年,就一句“走吧,回家”? 但也许就是这样。 有些人需要千言万语,有些人一句话就够。 后来吴建军问庄图南:“等了这么多年,值吗?” 庄图南想了想,说:“吴叔,您画图纸,一笔画错了,是重新画一张,还是在旁边加一笔?” 吴建军说:“看情况。有时候重新画,有时候加一笔就行。” 庄图南说:“我就是加了一笔。” 吴建军懂了。 有些人,你等得起,就等。 等不起,就换人。 庄图南等得起,所以他等到了。 这就是他的本事。 再说向鹏飞。 向鹏飞这个人,吴建军一直觉得他聪明。 没考上大学怎么了? 脑子活,嘴巴甜,办事能力强。 这种人,放哪儿都能活。 向鹏飞在珊珊公司干得风生水起。 几年下来,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有三十多个人的企业。 向鹏飞也从“飞哥”变成了“向总”。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见人就笑,说话带点苏州口音,听着特别亲切。 吴建军有一次去北京,看见向鹏飞在办公室里训人。 训完了,转头看见吴建军,立刻换了张脸:“吴叔!您来了!” 吴建军说:“你刚才挺凶啊。” 向鹏飞嘿嘿笑:“没办法,现在的小年轻,不凶一点不行。跟带孩子似的。” 吴建军说:“你自己有孩子吗?” 向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了。” “什么意思?” 向鹏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公司去年招了个博士生,做市场研究的。我一开始觉得她太理论了,不接地气。后来发现她挺厉害的,就是需要有人把理论翻译成行动。然后就……” “就什么?” “就在一起了。”向鹏飞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吴建军乐了:“你不是没考上大学吗?” “是啊。”向鹏飞理直气壮,“我没考上大学,但我娶了个博士。这叫弯道超车。” 吴建军笑得直拍桌子。 后来向鹏飞和那个博士生结婚了。 婚礼在北京办的,吴建军去了。 婚礼上向鹏飞讲话,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我有个优点——不懂就问。我老婆是博士,我以后不懂的,就问她。” 台下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