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苏醒后的第三天，孤儿院的东墙多了一道线。

不是粉笔，不是油漆，是蜡笔。蓝得发灰，笔触粗重，从墙根一直划到墙头，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口子。线的尽头，画了一扇门。门框歪斜，门把手是三个圆圈叠在一起，底下还画了两片叶子——鸢尾的形状，但画得不像，像孩子胡乱捏出来的泥巴。

林知夏站在墙下，没说话。她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馒头，是早上给小满带的，现在还剩一口。她没吃，也没扔。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她袖口的灰，落在墙根的野草上。

陈昭从院角走来，鞋底沾着泥，左肩的西装皱得像被揉过十几次。他没问她看什么，也没问小满怎么画的。他只是把一叠文件塞进她怀里，纸边被雨水泡过，边角卷着，像旧信封。

“法院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听证会。”他说。

林知夏没接。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道蓝线。蜡笔没掉色，没晕开，像刚画完。

“她画了七次。”林知夏说。

陈昭没答。他低头看墙，目光停在门的位置。他记得那扇门。林家老宅的后门，铁锈斑驳，门轴吱呀响，林知夏总在那儿等程砚放学。他见过一次，隔着街角的梧桐树，她穿着蓝布裙，手里攥着一本素描本。

他没走过去。

“你早就知道？”他问。

林知夏摇头。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陈昭跟在后面，鞋底的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

小满在二楼窗边，脸贴着玻璃。她没笑，也没挥手。只是看着那道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画着，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画门，画门，画门。

林知夏上楼时，听见她低声说：“他每天站那儿，看门。”

林知夏停在门口，没进去。

“谁？”她问。

小满没回头。“程老师。”

林知夏的手指掐进掌心。她记得那天。程砚最后一次来，站在铁门外，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盯着三号楼的窗户——小满的房间。他站了十分钟，转身时，袖口蹭过铁门，留下一道灰。

没人知道他塞了什么进去。

那天晚上，林知夏在门缝里摸到一支蜡笔。蓝的，笔身没刻日期。

她没告诉任何人。

沈知遥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墨镜遮了半张脸，但林知夏看见她眼下的青。她没带助理，没带保镖，只拎着一个旧皮箱，边角磨得发白。

“我替你去巴黎。”她说。

林知夏没动。她正给小满梳头，梳子卡在发结里，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拨。

“他快死了。”沈知遥说，“医生说，撑不过这周。”

林知夏没接话。她把梳子放下，指节上还沾着几根黑发。

“你为什么帮我？”她终于问。

沈知遥摘下墨镜。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像被刀刻出来的。

“我嫉妒你。”她说，“但更怕你忘了他。”

林知夏看着她。窗外的风突然停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一件旧衬衫还挂着，是程砚的。他走那天，没带走它。

“你不是他的妻子。”林知夏说。

“我不是。”沈知遥点头，“我连他画里的影子都不是。他画过我，但画的是你。每次，都是你。”

她从皮箱里拿出一张机票。纸质，不是电子。航班号，时间，目的地——巴黎，明天清晨六点。

“他最后的画展，开幕在下周一。”沈知遥说，“你不去，他就白死了。”

林知夏没接票。她转身，走向储物间。门没锁，她拉开抽屉，拿出七支蜡笔——小满藏的那七支。她一支一支摆在地上，蓝的、黄的、灰的、黑的……最后一支，是那支没刻日期的黑笔。

她拧开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