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不在皇都的街市里。
它在皇都的北面,一座单独辟出来的山上。
娇娇坐着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山脚。又顺着盘山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山上走。
越往上,声音越小。
皇都的喧嚣一点一点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风声,是松涛声,是一阵一阵清清凉凉的草木香气。
“咦?”娇娇吸了吸鼻子,“这儿比皇都大街好闻多了。”
引路的童子,没有说话,只低着头,一路把她引到山顶。
石阶一级一级数不清。娇娇走累了,蹲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才又爬起来继续走。
童子回头看她,眼神里,像是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山顶,风很大。
娇娇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吹乱的白发,小声说:“这山,好高呀。”
山顶,是一座大殿。
殿门大开,殿里没有点灯,却一点也不暗——四壁嵌着一颗一颗夜明珠,泛着幽幽冷白色的光。
殿中央,一张蒲团。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银丝间杂,随意地披在肩上。他穿着玄色的道袍,袖口,滚着极淡的金边。他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白尾垂在膝前,纹丝不动。
他闭着眼。
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
娇娇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害怕。
是那个人坐在那里,明明一动不动,可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引路的童子退了出去,把殿门轻轻带上。
殿里只剩她和那个人。
娇娇咽了咽口水,学着太子教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行了个礼:
“我、我是灵娇娇。国师大人好。”
蒲团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
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打量着殿门口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小小的,赤着脚,衣裳洗得发白,怀里,还抱着三串糖葫芦。
他的眼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一抹极淡极淡的杀意。
像是水面下一道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他很快就把那抹杀意,压了下去。
“圣体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溪水,“不必多礼。”
“坐。”
他抬了抬手,殿中央,凭空多了一张蒲团。
娇娇“哦”了一声,乖乖坐下了,怀里,还抱着那三串糖葫芦。
国师看着她怀里的糖葫芦,沉默了一瞬,开口:
“圣体姑娘可知道自己为何会到皇都来?”
“知道呀。”娇娇点头,“圣上说,要我嫁给太子殿下。”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娇娇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还要回青梧城呢。我答应了老伯,要回去吃他的糖葫芦;我答应了晚晴姐姐,要回去,给她看皇都的雪。”
国师听了,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圣体姑娘,”他忽然问,“你可曾梦见过一片冰海?”
“冰海?”娇娇歪头,“没有呀。我只梦见过冰窟——就是,我从小住的那个冰窟,冰壁上,有好多纹路。”
“……冰窟。”国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在那冰窟里住了十六年。”
“对呀。”娇娇点头,“大师兄说那叫封印,我从小就在里面长大的。”
国师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串糖葫芦上,又落在那双干干净净的手上,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那冰窟锁着你,也护着你。”
“可惜这世上能看懂这句话的人不多了。”
“啊?”娇娇没听懂,“国师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国师收回目光,“圣体姑娘,天骄大会三个月后在皇都举办。届时天下英才都会云集于此。”
“……我呢?”
她说着,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那位道骨仙风的国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掏出一根,咬了一口。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