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怔怔地看着他。
风从天台吹过去,吹得她嫁衣的边角轻轻飘动。
陆渊没有再说话。他指尖用力,按在了那个“销毁”按钮上。
【确认销毁 S 级活物抵押物备份契约?】
他按下了“确认”。
那一整面光屏,从右下角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作金色的光点,簌簌散在风里。猩红的字迹一行一行熄灭。那份锁了她一百年、连着她魂魄的契约,连一个残影都没剩下。
风停了一瞬。
殷红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空空如也。没有锁链,没有契约纹路,没有任何规则层面的牵引。一百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魂魄深处那根一直绷着的、从祭坛那一夜就嵌进去的弦,“铮”地一声,松了。
她应该高兴的。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的。
可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厉鬼那种金色的、怨气凝成的泪。是透明的。温热的。顺着她脸颊滚下来,砸在栏杆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厉鬼是不会流泪的。
鬼没有心,没有泪腺,没有那套活人的生理。它们有的只是怨气,是怨念,是凝在丝线里的恨。
可殷红此刻流下来的,是真正的、人类的眼泪。
那是她从被献祭的那一天起,就再没敢流的眼泪。一百年的恨,一百年的等,一百年的“我本就该死在祭坛”,在这一刻,全化成了这几滴透明的水。
她抬起手,笨拙地擦了一下,没擦掉,越擦越多。
“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傻子。你把契约烧了,我要是走了怎么办?”
“你会走吗?”陆渊问。
殷红张了张嘴。
她想说会。她想说,百年前那个等了一夜的人都没来,凭什么你觉得我会留下。她想说,我这种东西,留在谁身边都是祸水。
可她看着陆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我早知道你不会走”的笃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她手上的东西。
她忽然就说不出那个“会”字了。
“……不走了。”她哽咽着,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老板,这次不用加薪,算我自愿加班。”
陆渊也笑了。
他伸出手,像很多次之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
晚风吹过天台。
殷红身上那身从祭坛穿出来的大红嫁衣,此刻在暮色里,一点一点,通体泛起了柔和的金光。不是怨气那种刺目的金,是暖的,像被夕阳从里到外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