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天问皇城,紫宸正殿。
九重宫阙巍峨耸立,飞檐斗梁雕龙画凤,盘龙玉柱缠绕鎏金云纹,处处尽显天朝帝庭的雍容华贵、至尊威仪。殿中三足鎏金博山香炉静静伫立,袅袅檀香浮沉升腾,清淡雅致的烟气漫彻整座大殿,本是安神静气的至尊香气,此刻却死死压着满堂翻涌的戾气、沉郁与寒凉,半点驱散不开殿内如山似海的凝重氛围。
殿外天光暗沉、云气低压,似是连苍天都在为北疆陨落的十万苍生、殉道而亡的忠良孤臣默哀悼念。
御座之上,叶无情身着五爪明黄龙袍,金线织就的龙纹在昏光下隐现锋芒,尊贵霸道、威压四海。他脊背微靠龙椅,指尖修长微凉,不急不缓地轻轻叩击着紫檀扶手,清脆的笃笃声规律回荡大殿,每一声都带着执掌生杀、俯瞰山河的帝王沉威。
那双深邃冷沉的眼眸,无波无澜、古井不波,静静落向殿中躬身而立的少年身影,洞悉一切、掌控一切。
殿中,叶崇一身暗纹锦袍,身姿挺拔俊秀,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更藏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与悲凉。
他方才星夜千里、快马归京,未歇片刻、未整仪容,便即刻入宫请见。面对至高无上的父皇,面对这双手颠覆朝纲、屠戮万民、掌控天下的帝王,他心中积攒的悲愤、不解、刺痛早已积压到极致。
沉默须臾,叶崇双膝重重跪地,坚硬的膝盖狠狠砸落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之上,声响沉闷、决绝至极。他头颅低垂,额头几乎紧紧贴合冰冷地砖,脊背绷得笔直,尽显储君恭谨,嗓音却藏不住颤抖的沉痛,恭谨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叶无情指尖叩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威严的嗓音漫彻大殿,无喜无怒、平淡莫测:“起身吧。朕已得知,你回京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监察司。”
没有质问、没有探寻,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断言,却自带帝王洞悉一切的绝对掌控力,让人无从辩驳、无从隐瞒。
叶崇依言缓缓起身,垂手立于殿中,双肩紧绷、心绪沉沉,坦然应声:“是。”
“你自小心性纯良、心软悲悯、重情重义。”
叶无情缓缓开口,语调不高、语速平缓,却裹挟着久居上位、杀伐一生的绝对威压,字字沉重、句句慑人。
“你远赴金石城镇守北疆,亲眼目睹冰火城覆灭惨状,又见刘济孤臣死谏、含冤惨死。你去监察司问责、动怒、追责,无非是为了冰火城那十万条人命的冤案,心中不平,对吗?”
一语道破所有心绪、所有执念、所有不甘。
叶崇隐忍多日的情绪瞬间破防,他猛地抬头,温润的眼眸彻底翻涌通红,眼底积压的痛色、悲愤、难以置信尽数迸发,直直望向高位的父皇,声音微微发颤、字字泣血:
“父皇!儿臣敢问您!”
“冰火城一夜火海、满城焦土,十万百姓、老幼妇孺、无辜苍生,无一生还、尽数殉难!”
“您天资卓绝、智计无双、掌控朝野、洞悉万事,这桩惊天惨案背后的始作俑者,您心中定然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叶无情静静看着儿子眼底汹涌的质问与纯粹的悲悯,面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起丝毫波澜,淡淡应声:“你聪慧通透、少年老成,身在北疆、亲历其事,想必也早就猜出了真相。”
一句轻飘飘的回应,默认了所有罪责、所有屠戮、所有血腥。
“是,儿臣早已猜到。”
叶崇喉间发紧、声音颤抖,眼眶猩红欲滴,满心都是对苍生的悲悯、对父皇的寒心:
“可父皇!那是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十万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南阳子民!他们从未作乱、从未叛国、从未忤逆皇权!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决绝,痛下杀手?!”
话音刚落,殿内气流骤然一凝!
叶无情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金色残影,瞬息之间便跨越数丈大殿,骤然出现在叶崇身前!
一股磅礴霸道、慑人心魄的帝王威压骤然轰然爆发,死死锁死叶崇周身,让人呼吸滞涩、心神震颤!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掌,重重扣在叶崇的双肩之上!
力道狂暴沉凝、霸道刺骨,五指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压垮他的身形!
叶崇肩头剧痛刺骨,身躯微微踉跄,却依旧咬牙挺直脊背,不肯低头、不肯避让,倔强迎上父皇冰冷的目光。
“你以为朕是嗜杀成性、无故屠民?”
叶无情俯身低头,嗓音压得极低极沉,带着不容置喙、不可辩驳的帝王决绝,字字冷硬、句句诛心:
“你可知,叶渊当年为寻五灵草救治身中奇毒的陈阳,曾踏遍南阳四城,遍历冰火、金石、环林、不灭全境。”
“他于四城百姓多有恩惠、多有渊源、多有香火情。四城守军、城池官吏、城中百姓,心中或多或少,皆念其恩、存其善。”
“南北对峙二十年,阴北休养生息、卧薪尝胆,如今蛰伏已满、大势已成,四十万大军蓄势待发、即将南下伐南。”
“一旦大战开启,四城但凡有一城守将心软、百姓倒戈、防线松动,便会瞬间失守!叶渊大军便可借道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直捣天问皇城!届时南阳江山倾覆、社稷崩塌、万民尽灭,方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目光锐利如锋、眸光深沉似海,句句都是帝王权谋、山河大局:
“冰火城毗邻阴北、接壤北疆,是南北第一道屏障,亦是最容易被叶渊渗透、策反、攻破的软肋。乱世棋局,博弈存亡,冰火城,是必须舍弃的弃子。”
“可父皇!”
叶崇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满心都是苍生大义、人间公道,声嘶力竭地质问:
“就算是弃子,就算是战略所需!为何不留半分余地?为何不留一个活口?斩草除根、满城尽灭,十万无辜性命尽数陪葬,这真的有必要吗?!”
叶无情缓缓松开紧扣他肩头的手掌,力道尽数散去。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抬眸望向殿外辽阔万里的南阳江山,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怜悯,嗓音冷冽如万古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为君者,执掌万里河山,当断则断、杀伐果断。”
“乱世争锋,争的是社稷存续、是皇权永固、是天下归属。”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冰火城但凡留存一个活口、一丝火种,便是留给叶渊一份民心、一条线索、一丝可乘之机,便是留给南阳未来一场灭顶之灾。十万子民的性命,换南阳百年安稳、江山无虞,值得。”
冷漠的字句,碾碎了所有温情、所有悲悯、所有公道。
在帝王眼中,苍生性命、十万冤魂,不过是棋局之中可以随意舍弃、随意屠戮的棋子罢了。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阴北皇城,紫宸大殿。
不同于天问皇城的寒凉压抑、权谋冰冷,阴北大殿之内,是蓄势已久、战意滔天的肃杀凛冽。
殿内梁柱肃穆、天光澄澈,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整齐肃立,甲胄武将煞气凛然、文臣谋士神色庄重,满堂寂静无声,唯有铁血战意萦绕梁柱、充斥四方。
叶渊一袭玄色镶金龙袍加身,墨发高束、冠冕端正,身姿挺拔孤绝,端坐九重龙椅之上。少年帝王眼底沉淀着血海深仇、苍生悲悯、忠良之憾,周身萦绕着凛冽霸道、俯瞰八荒的帝王之气,沉凝如山、慑人心魄。
他望着阶下肃立的文武众臣,清亮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缓缓响起:“冥叔,南下出征的所有事宜,可曾尽数筹备妥当?”
阶下,冥景一身亮银重甲披身,甲胄寒光凛冽、锋芒逼人。他跨步出列,重重躬身行礼,身姿笔直、气场沉稳,声线铿锵有力、字字笃定:
“回陛下!四十万北伐大军尽数整训完毕,精锐齐备、士气高涨!三军粮草充盈、军械精良、攻城云梯、冲车投石、巨弩盾甲一应俱全,所有战前筹备尽数落定,全军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亲传号令!”
“好。”
叶渊微微颔首,眸光扫过殿中一众将帅名臣,眼底锋芒乍现、战意升腾,沉声号令:
“今日全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蓄势待发!明日卯时,全军列阵,挥师南下,出征南阳!”
“遵陛下令!!”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四十万将令应声响彻大殿,雄浑声浪滚滚激荡、直冲穹顶,几乎要掀翻殿宇重檐!铁血战意冲天而起,震得满堂气流翻涌、威势滔天!
……
消息飞速传至天问皇城,再度落入叶无情耳中。
紫宸殿内,叶无情听闻阴北四十万大军整装待发、即将南下的军情,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惊惧,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浅浅诧异与运筹帷幄的笃定:
“阴北当年国破家亡、山河倾覆、近乎覆灭,朕原以为他们元气大伤、百年难复。没想到蛰伏隐忍二十年、卧薪尝胆,竟能悄然集结四十万精锐大军,倒是有些本事。”
一旁的叶崇眉头紧锁、心绪繁杂,满心忧虑、满心焦灼,沉声开口:
“父皇,刘济城主含冤殉道、北疆民心溃散。冰火城彻底覆灭、防线断裂,四座边关之中,金石城本就是防御最为薄弱、地势最平缓、最易攻破的一环。如今阴北四十万大军四路齐出、压境南下,儿臣镇守金石城,兵力单薄、防线吃紧,恐难长久坚守……”
“嗯。”
叶无情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平淡无波、毫无波澜:“金石城防守薄弱,是朕故意为之。”
简简单单一句,却暗藏滔天棋局、无尽算计。
叶崇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底写满极致错愕与难以置信,失声问道:“父皇?!您此话何意?这般布局,难道是要置儿臣于死地吗?”
看着儿子满脸惶恐、不解茫然的模样,叶无情冷峻的眼底,终于难得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转瞬即逝。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叶崇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深沉算计与护子心意:
“傻孩子,朕膝下仅此一子,万里江山未来皆归你所有,朕怎会舍得让你身陷死地、以身赴险?”
“叶渊天性重情重义、至情至性、恩怨分明。刘济于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是他此生铭记的恩人。如今刘济含冤惨死、忠骨葬于金石城外,叶渊心中愧疚滔天、恨意彻骨。”
“朝野文武、两军将帅尽知,他必定会亲率主力,直击金石城,一来为恩人扫墓祭拜、告慰忠魂,二来攻克最弱一城、撕开北疆防线、南下破局。”
叶崇微微怔神,依旧满心疑虑:“父皇,您何以如此笃定,他定会亲自来攻金石城?”
“阴北一众老将名臣、军中宿老,皆深谙兵法、善谋战局。”叶无情眸光精芒乍闪,洞悉一切,“四城之中金石最弱、最易突破,为最快破局、最小损耗取胜,他们必然会力劝叶渊亲率主力,主攻金石一城。此乃大势,亦是人心。”
话音落定,他目光骤然深邃,沉声问道:“你可知朕为何故意弱化金石城防务、引他亲来?”
叶崇茫然摇头。
“朕要让他来,让他亲自攻城、亲自入局,困他于金石城下,拖死阴北主力。”
叶无情眼底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锋芒,缓缓道出后手绝杀:“凡界武道之中,以弓箭入道、登顶巅峰的绝世高手,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朕为你备下一尊绝杀底牌——天下第一神箭手,云之空。”
“云之空?!”
叶崇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失声惊呼:“父皇!云老前辈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南北大战落幕之后,便心倦朝堂、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绝迹江湖了吗?世人皆以为他早已封弓归隐、终老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