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远在阴北的叶渊，想起那位身负血海深仇却依旧心怀万民的少年帝王。人家无负苍生、无负本心，而他却苟且半生、愧对初心、愧对百姓、愧对一身官袍！
叶崇轻轻抬手，拍了拍刘济颤抖不止的肩头，语调愈发沉凉，带着乱世之人无可奈何的通透与冷漠：
“刘城主，乱世浮沉，世道浑浊。身在南阳朝野，为臣者，独善其身、保全性命、安稳立足，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多余的道义、无谓的公道，终究抵不过帝王铁权、朝堂刀斧。”
这番通透凉薄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刘济最后一丝隐忍，却也彻底燃尽了他半生的苟且。
他脸上滔天的怒火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刺骨的苦笑。
他缓缓摇头，满目痛心疾首，苍老的声音满是悲戚与清醒：
“殿下，您聪慧通透、心智深远，却偏偏学尽了这乱世最可悲的苟且！”
“若满朝文武、天下臣子，人人皆只想独善其身、人人皆冷眼旁观、人人皆缄口自保！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对君上暴行讳莫如深，对世间冤屈置之不理！”
“为官不担责、居位不为民、食禄不行道、临难不敢言！人心溃烂、道义消亡、公道无存！”
“如此南阳，看似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实则根基已腐、民心已散、社稷已危！长此以往，南阳离山河倾覆、彻底灭亡，已然不远！”
字字铿锵，振聋发聩，狠狠戳破了南阳盛世皮囊下腐烂的内核。
叶崇身躯狠狠一震，身形僵立原地，唇齿微颤、无言以对。
他心中尽数明白，却身困皇权棋局、身不由己，只能沉默、只能隐忍、只能旁观。
刘济抬手，轻轻打断了他所有欲言又止的劝慰。
那微微佝偻、被岁月与怯懦压弯的脊背，一寸寸、一寸寸笔直挺起！
霜白的发丝随风微动，浑浊的眼眸再度亮起数十年未见的灼灼锋芒！那是年少时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赤诚星火，是被牢狱磋磨、被岁月尘封、被怯懦掩盖半生的本心，此刻尽数归来、熠熠生辉！
他目光如寒刃破晓，坚定得不容丝毫置喙，沉声铿锵道：
“殿下！今日，我要亲赴天问、面见圣上！”
“一如我二十余年前那般！纵使龙颜大怒、纵使斧钺加身、纵使粉身碎骨、纵使万劫不复！我这残朽老躯，也要拼尽最后余力，为冰火城十万无辜冤魂，向暴君讨一个公道、求一丝天理！”
叶崇脸色骤然惨白剧变，心头惊悸大作，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沉稳淡然，一把死死攥住刘济的手臂，语气急切惶恐、满是苦劝：
“刘济！你糊涂啊！！”
“你难道忘了二十年前天牢炼狱的惨痛代价吗？！你难道忘了陛下铁血无情、嗜杀决绝的本性吗？！”
“冰火城屠城惨案，朝野心知肚明，是陛下一手布局、蓄意为之！是他为稳固北疆、扫清隐患、震慑阴北，不惜屠戮万民、血染疆土！此事是帝王决断、铁既定局！无人可改、无人可逆！”
“你如今孤身闯宫、直言死谏、直指君罪！根本不是请命，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是白白送死啊！！”
刘济垂眸，静静看着叶崇紧张恳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释然的淡笑。
他轻轻、坚定地挣开了叶崇的阻拦，力道温和，却决绝无比，再无半分动摇。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太子，目光锐利如刀、澄澈如光，带着半生通透、半生觉醒的坦荡与孤勇：
“太子殿下。”
“二十年前，牢狱十年，我惧了、我怕了、我退缩了。我磨去傲骨、藏起初心、学会圆滑、学会苟且，用半生隐忍换一世安稳。”
“可直到我遇到了叶渊，我才幡然醒悟！”
“我怯懦半生、苟活半生，愧对初心、愧对苍生、愧对这身官袍！”
“您身居储君高位、身陷皇权桎梏，有太多顾忌、太多身不由己，您看透黑暗却不敢言、知晓冤屈却不敢辩、心知善恶却不敢断。”
“无妨。”
“您不敢说的话，我刘济来说！”
“您不敢揭的黑，我刘济来揭！”
“您不敢求的公道，我刘济以命相搏、誓死争取！”
话音落定，再无半分留恋、再无半分迟疑。
刘济转身拂袖，大步踏出压抑死寂的议事大堂。
门外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他满头霜白须发，翻飞他素净青袍。暮色沉沉、黑云压野，前路千里迢迢、杀机暗藏，可他步履铿锵、身姿挺拔，步履之间，是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坦荡与凛然。
他足尖骤然一点青石地面，雄浑灵力轰然爆发！
苍老身躯凌空而起、扶摇直上，化作一道单薄却笔直、孤绝且耀眼的青色流光，冲破金石城阴沉天幕，迎着漫天寒风、向着千里之外的天阙皇城疾驰而去。
背影决绝、一往无前，如赴死孤臣、如燃尽星火，此生此去，再无归期！
议事堂门口，叶崇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未动、默然无声。
萧瑟秋风掀起他华贵的储君衣袍，吹动他额前细碎黑发，少年温润的眉眼间，所有的隐忍、通透、冷漠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心敬重、满心悲凉、满心愧疚。
遥遥望着那道渐渐消融在黑云天际的孤臣背影，他缓缓抬起尊贵的右手，腰身微弯，郑重至极、肃穆至极，深深躬身，恭恭敬敬行了最重的一礼。
这一礼，敬刘济半生沉浮、终归本心。
敬他挣脱苟且、重拾傲骨、不畏王权、以身殉道。
敬他于浑浊乱世、黑暗朝堂之中，燃尽残生，守住了人间最后一丝不灭的良知星火。
黑云依旧压城，寒风依旧萧瑟，乱世依旧沉沦。
可今日，金石城老臣，以残躯赴死，以赤诚谏君，以余生热血，为南阳腐烂的山河，点亮了最后一道悲壮、滚烫、不朽的孤臣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