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烛家烛梦，承阴北四都卫·魔位！”

“誓守阴北疆土，护皇室宗亲，保山河永安，护千秋万代！此誓，生死不负！”

话音落地，身侧少年缓缓起身。

彼时的冥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眉眼尚带青涩，身姿已然挺拔如松。掌心紧握初生焰魔剑，少年眼眸澄澈坚定，不染半分尘埃戾气，一字一句，郑重追随誓言：

“今日，冥家冥景，承阴北四都卫·鬼位！”

“誓守阴北疆土，护皇室宗亲，保山河永安，护千秋万代！此誓，生死不负！”

紧随其后，两道少女身影并肩而立，风华绝代、明媚动人。

姐姐棋灵儿，一身粉裙嫣然，眉眼温柔明媚，手持一柄缠满桃花流苏的软剑，笑容澄澈烂漫，温柔却坚定地出声立誓，声如风铃，清亮动人：

“今日，棋家棋灵儿，承阴北四都卫·魅位！”

“誓守阴北疆土，护皇室宗亲，保山河永安，护千秋万代！生死无悔，初心不负！”

妹妹棋漪一身青衫劲装，清冷孤傲、眉眼凛冽，手持寒芒影刃，性子冷硬坚韧，语调清肃庄重，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棋家棋漪，承阴北四都卫·影位！”

“誓守阴北疆土，护皇室宗亲，保山河永安，护千秋万代！此生坚守，至死不渝！”

四道少年赤诚誓言，层层叠叠回荡在皇宫长空之上，震得殿宇琉璃微微震颤，响彻整座阴北皇城。

彼时盛世安稳，先帝端坐龙阙，含笑望之，满朝文武瞩目，山河万里无恙，四海升平归心。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二十五载光阴，盛世倾覆、山河破碎、故人凋零、初心蒙尘。

昔日并肩立誓的四人，终究落得生死相隔、正邪对立、陌路为敌的凄凉结局。

思绪潮水般汹涌褪去，拉回满目疮痍的现实。

半空对峙，风焰呼啸。

烛梦望着眼前默然伫立的冥景，眼底悲凉与怨毒愈发浓重，语气复杂冰冷，字字扎心：

“冥景，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忘。那你告诉我。”

“是谁亲手毁了我们的盛世阴北？是谁血染宫阙？”

“是叶渊的生父！是他亲手打碎了我们所有誓言，毁了我们倾尽青春守护的山河！”

冥景握剑的手掌，指尖微微一颤，坚硬的心防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抬眸望向烛梦，清冷的嗓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先太子殿下临终托孤，我亲口许诺，我会倾尽所有，护少主平安长大，护皇室血脉不绝。他是选定的人，我答应过先太子。”

“选定？许诺？”烛梦冷笑出声，步步紧逼，字字诛心，“那棋灵儿呢？！”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淬血尖刀，瞬间穿透冥景层层铠甲，狠狠扎进他尘封二十年的心脏最深处！

冥景浑身骤然剧烈一僵！

挺拔的身躯瞬间凝固，方才坚如磐石的气场轰然崩塌。

素来冰冷无波、从不落泪的眼眸，瞬间泛红滚烫，晶莹的泪花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在眼底剧烈打转，却被他极致的隐忍死死锁住，不肯坠落半分。

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窒息般的酸涩与绝望铺天盖地。

他喉间干涩发疼，嗓音沙哑破碎，如同被粗砂纸反复碾磨，喃喃自语，低低回响：

“我记得……我怎么会忘……”

“二十年了，那日的血色、那日的绝望、那日她最后的眼神，日夜纠缠，刻骨入魂，我一分一秒，都忘不掉……”

二十年前，阴北大乱，战火燎原，叛军压境，朝野倾覆。

漫天烽火染红千里山河，营帐之外刀兵相向、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那场绝境乱战之中，叛军万箭齐发，箭雨漫天覆压，直直冲向身陷重围、灵力耗尽的冥景。

是棋灵儿，那个温柔明媚、爱笑爱闹的少女，义无反顾地纵身扑来，挡在他的身前！

万千锋利箭矢，尽数穿透她单薄柔软的胸膛！

猩红热血瞬间染红她粉色衣裙，染红整片营帐土地，染红了冥景余生所有的日月山河。

弥留之际，她躺在他怀中，气息微弱、血染眉目，那双温柔的眼眸，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剩无尽的不舍与牵挂，静静凝望着他。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了他的性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从此，世间再无明媚棋灵儿，只剩冥景半生孤寂、余生悔恨，岁岁年年，独自背负血海深仇与刻骨思念，独活至今。

“既然记得！你为何还要誓死效忠叶渊！”

烛梦见他失态，眼底怒意更盛，骤然厉声嘶吼，声声泣血：

“杀灵儿之人、毁盛世之人，皆是叶氏！皆是叶渊生父所为！”

“他是仇人的儿子！是覆灭我们一切的罪臣之后！你眼睁睁看着血海深仇，眼睁睁看着昔日誓言破碎，却依旧俯首称臣、誓死追随！冥景，你当真执迷不悟！”

狂风烈烈，焰剑震颤。

冥景缓缓闭上泛红的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脆弱、所有悔恨、所有痛楚尽数敛去。

只剩历经半生风霜沉淀的无尽悲凉，与此生不改的坚定。

他望着暴怒不甘的烛梦，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响彻长空：

“叶渊，与我一样。”

“半生孤苦，满身伤痕，年少失亲，颠沛流离。”

“他同样被家族纷争裹挟，同样背负身不由己的宿命，同样失去了此生最珍视、最想守护之人。”

“我懂他的孤独，懂他的愧疚，懂他身不由己的无奈。”

“世人皆视他为乱世祸根，可我知他重情重义、心怀赤诚、知错敢担、有情有骨。”

“我同情他的苦，也甘愿守护他的余生。这样，不够吗？”

“不够！”烛梦步步紧逼，眼底满是极致的嘲讽，冷声追问，“你扪心自问！”

“你效忠他，是恪守臣子本分？还是……你将所有未竟的守护、所有亏欠灵儿的遗憾，尽数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把他当成你的君主，还是……当成了你弥补遗憾、寄托余生的孩子？！”

一句话，彻底戳破冥景半生隐忍的执念！

冥景身躯微颤，唇角扯出一抹极致苍凉的惨笑，笑声轻浅悲凉，浸透半生无奈与心酸：

“君臣也好，寄托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于我这残破余生而言，值得我以命相护、倾尽所有之人，仅此一人。”

“此生无悔，仅此而已。”

“好！好一个重情重义、执迷不悔的冥景！”

烛梦静静看着他执拗孤冷的模样，良久，缓缓拍手，笑声悲凉惋惜，满是无力：

“为爱一剑挡万军，半生孤冷负初心。世人皆赞你忠义无双，可你这一生，情义深重，终究……错付于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烛梦眼底滔天怒意尽数散去。

所有执念、所有争执、所有二十五年的恩怨纠葛，尽数化作一声无力长叹。

他手腕轻轻一收，漆黑魔剑骤然敛尽锋芒，周身狂暴翻涌的幽冥黑雾缓缓褪去、散尽。

对峙长空的磅礴威压瞬间消解，漫天风焰缓缓平息。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执着不改的冥景，又望向后方依旧紧紧抱着父亲遗体、满目悲恸的林羽，终是轻轻摇头，释然轻叹：

“罢了。”

“今日，我不拦你们。”

“你们走吧。”

“再拦，不过是旧友反目、徒增杀伐，自讨无趣罢了。”

冥景浑身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僵持半生、对立多年的旧友，竟会在此刻放手成全。

愣神片刻，他心中紧绷的巨石骤然落地，抬手收回熊熊焰魔剑，周身戾气尽数收敛。

他转头看向雾气渐散的林间，望向怔立原地的林羽与赵管家，语气急促沉肃，带着不容耽搁的叮嘱：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带着林先生的遗体离去，寻僻静之地安葬忠魂。”

“南阳腹地杀机四伏，多待一秒，便多一分凶险。快走！”

林羽回过神来，眼底悲痛未消，却重重颔首。

他低头抱紧怀中冰冷的父亲，不再犹豫，踏剑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素白残影，朝着赏景林深处无人僻静的山谷疾驰而去。赵管家紧随其后，身形利落，死死护在少主身侧，迅速隐入林间薄雾之中。

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林海深处。

长空之上，只剩冥景孑然伫立。

手中焰魔剑轻轻微微震颤，剑火明灭不定，似在叹息旧岁逝去、故人陌路、誓言破碎、山河皆非。

半空之中，烛梦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缓缓消散在微凉风雾里。

唯有一缕若有若无、满含惋惜与告诫的低语，轻轻萦绕林间，久久不散：

“冥景，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风过林梢，落叶无声。

二十五年旧誓碎于山河，半生知己沦为陌路。

盛世不再，故人难归，只剩满目风霜，一场空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