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的船停在阴影边，没有再往观察岸靠。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透明的左手被自然天光穿过，右眼的旧布没有因为天亮而解开。周砚看见那只手与自己相似，却没有把相似写进任何一栏。小禾先记录江烬的当前边界：姓名、年龄、曾将第一张停用回条送到缺日埠，今日不开放购买死亡的原因、转手者和终点位置。

“你说真正的买受者在第六百盏灯之外。”年归问，“这句话允许我们只确认存在，还是也允许询问内容？”

江烬摇头：“只确认存在。‘之外’不是方向，也不是路。你们若沿它找，找到的只会是别人替我填的空。”

年归没有追问。她将问题拆成三张薄页，分别送往第四十八块石牌、第六百盏灯最后一片薄盐和江烬本人。三张薄页彼此不连，连线的灰墨在送出前就被小禾剪断。

第四十八块石牌只回了一道今日细痕：允许知道有人谈及买受者，不允许寻找。薄盐先传来两下呼吸，迟穗随后开口：“我只允许记录灯外有一份未登记的等待，不允许取盐，也不允许把等待归给灯里任何一人。”江烬的回声则很慢：“允许记录我听见了这两条回复。”

三条回复没有合成一个答案。

黑书空册在封匣中发出纸张相磨的响声。江烬放在水边的烧焦收据自己翻面，焦边下露出一行新墨：买受者，周砚。墨迹从“买”字的最后一钩长出来，像有人正借着周砚的影子补写账目。

周砚后退一步。灰桥没有接住那行字，反而把观察岸的边缘压低了一寸。胸口的空处冷得发麻，四十九段终点在水底同时轻响，仿佛只要他承认一个字，旧秤就能把所有停止重新挂回他身上。

“保留它。”小禾说，“先证明它是强写，不要让抹掉痕迹替它完成销账。”

周砚用透明左手按住收据空白处，写下“来源未核，列入当前异常”。黑墨立刻沿指缝灼开一道口子，血没有落下，反而变成一粒灰色的记录砂。石雨用震纹把砂封在纸外，不让它回到周砚的身体。代价落在朝埠女匠送来的门板上，门板裂了两条细缝，却仍没有被固定成桥。

“这不是我买的。”江烬看着那行强写的字，“但它借过我的名字，也借过你的死亡。”

“借名和授权不是一回事。”年归说。

江烬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未烧透的纸。纸上只有半个印，印边写着“签名可借，终点不可转”。他只允许公开这一条事实，不允许公开印章的来源和另一半落在哪里。小禾把纸片放进证物栏，注明复制得到江烬的许可，原片不得拆分。

黑书又想把“不可转”擦掉。周砚没有砸碎封匣，而是请江烬确认是否允许封存强写的版本。江烬点头，条件是封存不等于承认，日后他可撤回自己的内容层。年归把期限写成“下一次退潮前再问”，不替他延长。

六百盏灯逐一收到存在通知。第九十七盏只保留事实，第十二盏拒收“买受者”三个字，第二百四十盏允许知道灯外有等待却拒绝比较来源；更多的灯没有当前回应，仍停在未回应栏。迟穗没有替任何一盏灯说愿意，也没有把自己的两次呼吸算成六百盏灯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