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胭接引第一批完全无名者。萧野重伤仍守队尾，坚持最后一个登记。灰甲军也在看过岸上战乱后分裂，一部分强闯，一部分选择等。

天炉裂缝慢慢合拢。祝无岁打开炉门，七百童军全部离开。六百年少年终于踏出木屋，身体立刻开始衰老。他走下天井时已成白发老人，却笑得像真正的孩子。

最后一道缝只剩手指宽。范无救的竹枝没有等到回应。

小禾在名册空白处写下周砚，却始终不合页。

“他答应回来。”她说。

河外忽然伸进一只手，抓住裂缝边缘。众人合力拉扯，拖上来的却不是周砚。

是早已消散的三渡公韩九川。

老人只有一盏青灯作头，怀里抱着已经失去人形的周砚。

“他忘了怎么做人。”韩九川说，“谁教教他？”

失去人形的周砚只是一团湿灰。

范无救把父亲半盏灯放在灰左胸，灯火穿过去，无法停留。叶素用碧灯塑骨，青萝以锁影术定轮廓，刚捏出四肢便又塌下。

“他不是靠命灯活。”小禾说，“别按普通人捏。”

她拿出一路物件：九号窑的炭、赵寒声脸灯、归雁军籍碎纸、牧村欠契灰、天炉未写名金纸。每一样都代表周砚替谁走过的路。

灰团逐渐有了重量，却仍没有脸。

三渡公说烬河洗掉的不是五官，是自我。旁人记得再多，也只能捏出他们眼中的周砚。最后一笔必须由他自己回来添。

小禾把那袋炒豆放在灰旁，坐下等。

一日过去，灰没有动。七日过去，四十九桥已进入常态，灰仍只偶尔起伏。有人劝她先处理天下乱局，她便每天记名，晚上回来等。

第三十日，炒豆已经受潮发霉。小禾准备换一袋，灰团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捏走一颗。

“不能吃。”她按住那只手，“坏了。”

灰中传出模糊声音：“欠你的？”

“对。一袋。”

“那再买。”

脸从这句小气话开始长出来。眉骨、鼻梁、烧伤，一点点回到原处。最后睁眼时，周砚第一眼看见小禾，却叫不出名字。

她没有失望，重新说：“林小禾，十五岁，杂货铺卖盐。现在不卖了。”

周砚点头：“周砚，十六……不对，三十五？”

范无救在旁骂：“三十二加三年，算数都丢河里了？”

周砚笑了一下。众人也跟着笑，笑到一半，三渡公的青灯忽然倒转。

他说：“别高兴太早。河外还有东西跟他回来了。”

周砚背后多了一道影子。

影子不属于任何人形，像一扇狭长门。三渡公用青灯照去，门内显出另一片天空：同样的天炉、同样的灰河，却悬着数千个碗状世界。

烬河并非只环绕人间。它流经无数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渡口。周砚在河外撑炉时，焦篙补全，等于亮起一盏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