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河灯一次只能照三息。
第一息,罗奉以剑撑开水门。第二息,周砚与范无救同时冲入无名渡。第三息尚未落尽,姜胭已拖着周守义退向九号窑。
范无救把三渡指骨拔出命灯,掷向窑门。骨节化成一叶小舟,卡住门缝。周砚挥篙卷住父亲腰身,两兄弟合力向外拉。
姜胭没有争,只在门后问:“江烬,你可记得第一世?”
周砚不答。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
她松开手。三人摔出窑室,门缝随即合拢。白发周守义气息微弱,胸口伤洞中没有心脏,只有一团不断涨缩的黑水。
“我早死了。”他对两个儿子说,“在九号窑死了五年。留到现在的,是守门那句诺。”
范无救跪在旁边,不知该叫爹还是该哭。周砚想翻烬册借来医者之诺,却被父亲按住。
“别再忘了。”
周守义把最后一点灰纹分给二人。范无救得了半盏命火,周砚得到一段记忆:十六年前,姜胭抱着无灯婴儿从河中上岸,求周守义杀掉。她说这婴儿是河母为进入人间准备的空壳,一旦长大,所有渡口都会开。
周守义没有下手。他把自己的亲子命灯分出一半,藏进无灯婴儿胸中,使其生出人性。
“你不是河母,也不是姜胭。”父亲看着周砚,“你是我养大的孩子。往后叫什么,自己定。”
他又看向范无救,嘴唇动了动。少年俯身去听,只听见一句:“对不起。”
周守义化成灰时,开河灯正好熄灭。
最后一粒灰落进烬册,书上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因为他所有承诺,都已完成。唯有空白页背面,慢慢渗出一行不属于他的血字:
杀父之人,周砚。
血字写明,周守义死于周砚借来的第七码头之诺。
可周砚从未去过第七码头。烬册也只有三渡公、窑工、屠夫等寥寥数页,何来第七渡?
罗奉认为是影子栽赃。闻九疏却说烬册不写假话,它记的是因果,不是亲手。周砚今日所做的某个选择,迟早会在第七渡杀死十六年前的周守义。
“因果还能倒着走?”范无救问。
“河能回流,刀为何不能?”
众人从第九桥退回。桥面彻底崩断,无名渡暂时封闭。开河灯灯芯只剩一半,最多再用一次。周砚决定按原计划回乌泥镇,即便那里很可能是姜胭设下的局。
青萝终于醒来。她记得自己斩指求救,之后五年却一片空白。那些以她面貌行凶的影子,既有她的记忆,也知道闻九疏所有秘密,无法从真假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