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尚未开口，闻九疏忽然一掌把他推入水门。

“别信青萝。”他说。

周砚跌进倒镇，叶素和罗奉也被水流卷入。水门在身后关闭，闻家父女被留在桥上，不知是敌是友。

倒镇没有天空，抬头便是另一片街巷。两座镇子上下相对，中间漂着无数白灯。无脸镇民照常买菜、争吵、做工，似乎不知道自己缺了五官。

罗奉说这里是无名渡，专收被命册抹掉的人。乌泥镇失去的十六年全沉在此处，地上的镇只是一个空壳。

“开河灯在哪？”叶素问。

灯被青萝留在水门凹槽外，他们空手进来。唯一出口是镇中心的九号窑，可那儿正举行婚礼。

新郎穿黑衣，没有头。新娘蒙红盖头，腹部微隆。无脸镇民分坐长桌，桌上菜肴全是写着人名的木牌。

周砚在人群里看见陈贵。他没有死，反而成了司仪，满脸笑容地高喊：“请新娘认子！”

红盖头下伸出一只灰白手臂，指向周砚。

所有无脸人同时转头。虽然没有眼睛，他仍感到成千上万道目光。陈贵笑着迎来：“表弟，你娘等你三十二年，怎还不入席？”

罗奉拔剑，剑火却被无名渡压成豆大一点。这里没有命册承认他们，修为也随之大减。周砚的烬册反而一页页自行展开，死者声音清晰得近在耳边。

他借来一个屠夫的诺，一刀劈开长桌；又借一个木匠的诺，抬手封住追兵。每借一次，童年便少一块。逃到九号窑前时，他已想不起乌泥镇老屋的门朝哪边开。

红衣新娘没有追，只掀起盖头。

盖头下是小禾的脸。

而一直跟在周砚身旁的叶素，也在同一刻变成了没有五官的纸人。

周砚挥篙刺穿纸人。

纸壳瘪下，里面空无一物。真正的叶素何时被调换，他竟毫无察觉。罗奉也不见了，街巷只剩他与披小禾脸的新娘遥遥相对。

“你不是她。”

“我当然不是。”新娘摘下面皮，露出一张被火烧毁的脸，“我是你生母，姜胭。”

她说周砚出生于烬河，并非死过一次，而是出生了两次。第一次叫江烬，是河母为自己捏出的肉身；周守义将婴儿偷到人间，用亲生儿子的名字盖住江烬，才有了现在的周砚。

“真正的周砚呢？”

姜胭指向他胸口：“被你挤死了。他那盏灯，一直在你身体里。”

周砚本能否认。可铜镜中的“江烬”、篙内属于自己的指骨、河影喊出的名字，全都在替她作证。

“跟我留下，你不必再借死人。”姜胭伸手，“整条烬河的诺都是你的。”

周砚问父亲为何说不能信她。姜胭笑意冷了：“因为他不是你父亲，是偷你的人。”

一阵炒豆香忽然飘来。

周砚低头，看见衣襟上有一小块油渍。小禾曾在破庙把炒豆塞给他，笑说欠她一袋。无名渡能捏出她的脸，却捏不出只有二人才知道的气味。

他抓起一把灰撒向姜胭。女人的身形在灰中变淡，果然又是一层影。

“我不信我爹，也不信你。”周砚说，“我只信欠下的账。”

焦竹篙点地，地下响起孙良的声音。亡者最后的诺化成一线灯火，照出九号窑真正入口。罗奉被吊在门后，叶素则躺在祭台上，胸口命灯正被一个人握着。

那人转过脸，竟是周守义。

他看见儿子，先行跪下：“主人，河门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