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九疏要立刻回乌泥镇,叶素却说镇外墨河已经合拢,没有摆渡法器,谁去都是送死。
“先回山。”她道,“掌院手里有开河灯。”
闻九疏冷笑:“裴鹤年肯借,猪都会念经。”嘴上虽骂,还是背起小禾,带二人离开驿站。
官道不能走,他们穿过盐碱荒地。路上,闻九疏问周砚薄书来历。周砚隐去棺中女影,只说是父亲留在铁匣里的。闻九疏翻看空白书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烬册。上面记的不是死人,是没能履行的承诺。它挑你,不是什么福气。”
“我知道代价。”
“你不知道。”闻九疏指向自己的七盏灯,“我年轻时也以为忘几件旧事算不得什么。后来才明白,人忘掉谁,就不再是那个人的儿子、朋友、仇敌。到最后,你连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周砚问他忘了什么。闻九疏没有答。
夜里露宿破庙,小禾高烧不退。她被食生棺抽走半盏命灯,寻常药救不了。闻九疏点亮第三盏废灯,灯里住着一个老郎中。郎中借他的嘴开方,却要求先完成遗愿——给三十年前抛弃的妻子送一封信。
信纸上的地址在七百里外。闻九疏答应,郎中才肯救人。
周砚觉得荒唐:“若对方早死了呢?”
“死了就烧给她。连坟都没了,就念给风听。诺不在结果,在有人肯去做。”
药灌下去,小禾体温渐退。周砚守到后半夜,发现门外有湿脚印,从荒地一直延伸到佛像后面。脚印很小,像个孩子,却只有去路没有来路。
他叫醒叶素。两人推开佛像,后面蹲着一个浑身滴黑水的小男孩。男孩抬头,嘴里叼着赵捕头的腰牌。
“河娘让我传话。”男孩说,“七日后,乌泥镇开门。周砚若不回来,全镇的人都会替他出生一次。”
说完,他腹部裂开,里面塞满一盏盏缩小的白灯。
每盏灯上,都写着周砚的名字。
湿孩子化成一摊黑水后,闻九疏整夜没睡。
天亮时他决定:七日内取到开河灯,再回乌泥镇。小禾必须先送入山中养伤,周砚也要学会控制烬册,否则回去只会给河里的东西送一具合用身体。
悬灯山远看只是一座荒秃石岭,没有殿宇,也没有云雾缭绕。山脚村民正在挑水,对“仙门”二字一脸茫然。
闻九疏领他们走到村中枯井旁,一脚把周砚踹下去。
井深不过三丈,周砚落地却足足下坠了半炷香。他摔进一片柔软灯灰,抬头只见漫天灯火。无数石桥悬在黑暗中,桥上屋舍连绵,每间门前都挂一盏不同颜色的灯。
这里才是真正的悬灯山,山门向下生长。
守门弟子查验身份。叶素拿出腰牌,对方却说她已于三日前被掌院除名,罪状正是盗棺杀人。闻九疏报出姓名,守门人更直接拉响铜铃,几十名执法弟子从桥后涌出。
“看来裴鹤年不只不借灯,还想拿咱们点灯。”闻九疏笑道。
为首老者是戒律堂主罗奉,他与闻九疏相识,态度并不强硬,只说掌院闭关,山中昨夜又丢了一盏祖灯,任何外人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