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冲向炉门,陈贵却比他更快。
铜尺敲在男尸额头,一圈火光扩散。男尸猛然睁眼,双瞳漆黑,没有半点神智。他从门上拔出双手,十指指甲尽数脱落,露出刻满灰纹的骨节。
“守渡人周守义,陈家养了你五年,该看门了。”陈贵命令道。
周守义一步踏出,窑场地面随之下沉。他抓住焦竹篙,空手一拧,篙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周砚被巨力掀飞,撞进炭堆,胸口像断了几根骨头。
“爹!”
男尸没有反应,再度逼近。
周砚想从薄书里借诺,书页却一片空白。活人的诺借不得,父亲也许仍活着。他只能退,一直退到燃烧的松脂仓旁。
小禾忽然拦在周守义面前:“周叔,你答应过给我做一只风筝!”
男尸脚步略停。
她又喊:“你还欠吴婆婆半扇猪肉,欠铁匠两壶酒,欠周砚一次生辰。你这人欠了一镇子的账,装什么死人!”
每说一句,男尸眼中便亮起一点微光。周砚明白过来,守渡人靠承诺守住神智。陈家把父亲钉在炉门五年,却没能磨掉他欠下的那些小事。
陈贵一尺抽向小禾。周砚扑过去挡下,肩骨发出脆响。与此同时,周守义抬手握住了铜尺。
“我儿子,”他嗓音像砂纸刮过铁,“轮不到你打。”
陈贵惊恐后退。周守义折断铜尺,一拳把他砸进九号窑。无脸伙计纷纷扑来,他抓起儿子手中的焦篙横扫,灰纹自脚底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白灯尽碎。
镇民头顶的命火开始回落。
周砚想问许多事:母亲是谁,烬河是什么,自己为何无灯。周守义却把焦篙塞回他手中,指向镇外:“地炉已醒,封不住了。带小禾去悬灯山,找一个姓闻的瘸子。”
“一起走。”
“我走,炉门就开。”
父子对视。周砚明明认得眼前每一道伤,却想不起这个人从前的模样。他恨那本薄书,也恨自己的无能。
地下传来沉闷心跳。一次,两次。整座乌泥镇随之升降。
周守义忽然把他推开,独自站回炉门。灰纹化成锁链,将身体重新钉住。他看着周砚,像平常送儿子出门做工那样说:“去吧,天亮前别回头。”
周砚背起受伤的小禾,走出窑场。第一缕晨光落下时,身后传来父亲最后一句话。
“还有,千万别相信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