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署之内，寅虎、俞伯祥正对着河西乡舆图等候。二人见弟子归来，连忙屏退左右。

香客打扮的弟子将亲眼所见一五一十禀报，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偷偷刮下的木主黑漆碎屑，还有临摹下来的木主铭文，平铺案上。

“河西乡祠，偏殿私设‘济乡善贷先贤’木主，无典无册，私行祭祀。祠仓存粮，粮袋带有顺安堂金蛇暗记。祠内耆老对外只说是乡中旧传先贤，却举不出其人出处、年代事迹。”

俞伯祥低头看着案上临摹的牌位文字，指尖重重叩击桌案，面色沉凝：

“存义堂之上静山的那番说辞，并非空谈设想。他们真的在各处乡祠一步步落地。经书篡改是口舌，塾堂讲学是喉舌，这私设的木主、祠仓的私谷，便是扎根乡土的肉身。把盘剥放贷之人，塑成护佑乡里的先贤，受万民跪拜香火。日后祠前立约，香火为证，伪天理、伪伦理、伪治理，全都有了祠庙作为凭依。”

寅虎俯身，望着那张摹写的牌位铭文，眸色冷冽。

“这便是‘移庙于乡’。拿民间公祠，做他们一派的乡土庙堂。朝廷管得住京师太庙，却难防江南千百座乡祠暗中改易神主。今日见得一祠，苏松六府之间，不知还有多少祠宇，已经被这般悄悄浸染。”

“人证物证俱在，是否即刻派兵，查封河西乡祠，拘拿勾结的祠中耆老？”弟子低声请示。

寅虎缓缓摇头。

“不可。如今盛夏大旱，百姓正奔赴此祠祈雨。骤然封祠拿人，万千香客不明内里，只会传言官府捣毁乡中神祀、冒犯神明。正中福庐的圈套，反而把民情推到对手那边。”

他抬手指向案上河西舆图，指尖落在乡祠周边数个村落。

“物证我们已然拿到。但这一局，不能只毁一座祠。

传令下去：

第一，将‘济乡善贷先贤’木主、顺安堂粮袋暗记诸事，写成密档，分送各州县巡访吏员，令丐帮遍查江南所有乡祠社庙，排查同类私设神主与匿名捐谷；

第二，不动祠庙，不驱散祈雨乡民。但盯死河西乡祠进出之人，凡青衣管事、顺安堂往来者，一一记下踪迹；祠仓那一批金蛇捐谷，我们另寻由头处置；

第三，把私祀这件事，和勘灾、劝粜结合。要让乡民自己慢慢看清，这所谓‘济乡先贤’，究竟是护佑乡土的古贤，还是放贷套田的造伪偶像。”

俞伯祥恍然，长叹一声：

“对手借香火造伪神，我们便不能只用刀兵毁香火。要以实破虚，以真破伪。”

窗外，燥热的夏风穿入行署，远处河西乡祠方向，依旧有断续香烛微光，在沉沉夜色之中明明灭灭。

看不见刀兵厮杀，可神主牌位之间，正是江南人心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