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鼎四年，暮春。

连日燥风不息，田土裂出纵横细缝，垄间青苗一日萎过一日。各村社庙香火骤然鼎盛，香烛烟气缭绕庙檐，求雨的乡民络绎不绝。

明初定制，每里必设社坛，祀土谷之神，本是官定祭祀。可时至晚明，江南里社早已变异，社庙不止是敬神祈禳之所，亦成乡中耆老聚会议事之地，乡约宣讲、公断乡曲，往往就在庙前阶下完成。灾荒之年，百姓奔赴社庙祈雨，更是岁岁皆有的旧俗，崇祯年间苏松大旱，民间便曾昼夜迎神赛会，祷求甘霖。

福庐布下的暗线，便借这一场祈雨，顺势收拢人心。

先是里中耆老、塾中讲席登坛祷告，口中不独祈求甘霖，祷辞婉转，句句牵连着勘丈田亩、新定契书诸事。坛前焚香既毕，便有人取出素帛长卷，当众言道：天不降霖，缘自乡中旧制变更，若要感动上苍，除了虔诚祈禳，还当联名上书府署，恳请暂且停了勘丈，暂缓新法，复旧日乡例，方可消弭灾异。

晚明江南，时有乡绅暗地串联，借庙中集会，裹挟乡民联名陈请，以“民情”为筹码要挟官府，此种事在府县志书之中，屡有记述。一时之间，社庙之前人声鼎沸。

不少百姓本就被谶谣扰得心神惶惶，又亲眼见田禾枯焦，心中早已将旱情与新政暗自勾连。听闻此举可换雨水救庄稼，纷纷上前执笔画押。其间有真心惶恐、寄望复旧以求雨的农夫，亦有被人暗中鼓动裹挟，不画押便遭旁人侧目非议之家。长卷之上，名字一笔一笔堆叠，短短两日，便攒下数百人联署。

俞伯祥手下丐帮弟子混迹人群之中，冷眼看清内里情由：请愿看似是乡民自发，实则有人在背后统筹调度，几个核心串联之人，并非本地务农的农户，往来行踪隐秘，事了便悄悄退入人群，不居于台前。他连夜遣人快马将此事送入行署。

府内行署之内，寅虎摊开快马递来的密报，长眉沉敛。案旁一众属吏立时生出分歧。

有新吏慷慨陈词：“此乃有心之人煽动聚众，以民情要挟官府，若是退让，此前勘田确权诸多辛劳尽数付诸流水，日后但凡推行政令，皆可借灾异聚众胁迫，后患无穷，当严斥此联名之请，明告乡民不可被伪说蛊惑！”

亦有老成之人面露忧色：“如今旱情在眼，民心浮动，若一味强硬驳斥，极易激变。一旦流言再添一笔‘官府不顾万民祈天之心’，各处村落争相效仿聚众，星火便恐成燎原之势。”

寅虎默然踱步，三层思辨，于胸中反复权衡。

天理一层：对方依旧拿“天”做筹码，将祈雨这一桩顺应天时的民间习俗，篡改成谈判筹码——把“停丈复旧”当成换取降雨的条件，等于坐实伪天理：天道可被乡例所感，政令违逆乡土，则天降灾谴。一旦官府迫于联名退让，便是当众承认这套伪天理言之有据，往后义理之争再难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