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这辈子做过最狠的一件事,是他十岁那年,在县医院的产科病房里,把两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换了。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豫东平原上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建军他娘刘桂兰怀的是第二胎,头胎生了他这个带把的,两口子本来不打算再生了,可刘桂兰四十岁上意外怀了。
陈大壮磕磕巴巴算了半辈子账,觉得多双筷子多碗饭,怎么都能养大。
如果是丫头片子养大了还能换笔彩礼,就咬咬牙留了。
结果生下来,还真是个闺女。
闺女就闺女吧,陈大壮蹲在产房外头吧嗒了三袋烟,心里盘算着好歹是个贴心小棉袄。
可他还没乐两天,县医院的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沉重得像要给人报丧。
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这个手术加上术后恢复,最少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
陈大壮当时腿就软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五十万长什么样。家里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刨死刨活,刨出来的钱够嚼用就不错了。
整个老陈家,翻箱倒柜凑不出五千块。
大夫,能不能……少点?
陈大壮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医生摇头:这已经是最低的了。你们这个条件,我说实话,这病……要不,回去吧。别让她遭罪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放弃吧。
陈大壮从办公室出来,蹲在走廊里嚎了一嗓子,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哭腔咽了回去。
刘桂兰在病床上躺着,刚生完孩子虚得脱了形,听见外头的动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就是不敢出声。
十岁的陈建军,就站在走廊拐角处,把他爹和医生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先天性心脏病,也不知道五十万是多少。但他听得懂回去吧别让她遭罪了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娘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丫头。
是他陈建军的亲妹妹。
他趴在病房门缝上往里看,小妹就躺在婴儿床里,皱巴巴的一小团,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