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柜摆在星途影城大厅的正中间,柜子是玻璃的,四面透光,内置的射灯从柜顶打下来,把柜子里的三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左边是周小舟的陶罐,罐身上九十一道刻痕从罐口延伸到罐底,一道深一道浅。中间是卢卡的泥碗,碗口朝上,碗底的两棵树在射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右边空着,等着苏念那张“妈”字照片。
周小舟是上午十点到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的手里抱着那只陶罐,罐身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拢在罐子的前后两端,手指松松地扣着罐口和罐底。他走到展示柜前面,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一拍,指腹在玻璃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然后他把陶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柜子里的台面上,罐口朝上,罐身上的九十一道刻痕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 卢卡是十点半到的。他从巴黎飞来,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下面是深蓝色的棉裤,脚上还是那双棕色的布鞋,鞋面的条绒被磨平了一小块。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身是米白色的棉布,袋口用一根棉绳系着。他走到展示柜前面,把布袋放在柜子旁边的地上,手指在袋口的棉绳上停一拍,然后把棉绳解开,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泥碗。碗壁很厚,碗底刻着梧桐树,树冠四条弧线,弧线的末端直直地伸出去,没有上翘。他把泥碗放在柜子里的台面上,和周小舟的陶罐并排放着,两只碗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两个孩子站在展示柜前面,隔着玻璃看着柜子里的两只碗。周小舟的陶罐在左边,卢卡的泥碗在右边。一只青灰,一只青白。两样东西在射灯的光里安静地待着,像是两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见面的那一刻。 卢卡把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一拍,指腹在周小舟陶罐的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隔着玻璃,从第一道刻痕滑到最后一道,滑到第九十一道的时候停住了。“九十一道刻痕。第一道是你爸爸进去那天划的?” 周小舟把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一拍,指腹在卢卡泥碗的碗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第一道是我爸爸进去那天划的。第九十道是他出来之前那天划的。第九十一道是他出来之后那天划的。九十一道刻痕,我划了九十一天。划完最后一道,罐子就满了。满了之后,就不用再划了。” 卢卡把泥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碗底。碗底的两棵树在射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梧桐树的树干竖直,树冠四条弧线,银杏树的树冠三条弧线,两棵树在碗底中间碰在一起,重叠了一小片。他把手指在两棵树重叠的位置停一拍,指腹在重叠的那一小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碗底的两棵树碰在一起。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亮的。光从重叠的那一小片穿过去,在碗底留下一道光。那道光就是春天。我妈妈教我刻树的时候说‘树冠要宽,宽了才能遮雨’。我刻的树冠四条弧线,宽了。你画的树冠三条弧线,窄了。宽的树冠遮雨,窄的树冠透光。两棵树碰在一起,宽的遮雨,窄的透光。雨遮住了,光透进来了。碗底的春天,就是雨和光碰在一起的地方。” 周小舟把陶罐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罐口。罐身上的九十一道刻痕,每一道都是我划的。第一道划的时候,我哭了。第九十道划的时候,我没有哭。第九十一道划的时候,我笑了。哭和笑之间隔了九十天。九十天里,我每天划一道。划完最后一道,罐子满了。满了之后,我就不用再划了。不用再划了,就可以把罐子送给爸爸了。” 苏念是十一点到的。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领口是小圆领,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妈”字照片,照片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封着。她走到展示柜前面,把照片放在柜子里的台面上,和陶罐、泥碗并排放着。照片上的“妈”字朝着天花板,包浆在射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三个东西在柜子里排成一列,一只陶罐,一只泥碗,一张照片。三样东西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间距均匀。 苏念把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一拍,指腹在照片的“妈”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妈的字、周小舟的罐子、卢卡的碗,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三样东西都是等出来的。我妈摸字摸了二十年,周小舟划刻痕划了九十一天,卢卡刻树刻了三年。二十年、九十一天、三年,三个时间不一样,但等的方式一样。等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亮的。亮的地方,就是三个人共同长出来的地方。” 展示柜的射灯从柜顶打下来,三样东西在光里安静地待着。陶罐上的刻痕、泥碗上的两棵树、照片上的“妈”字,三样东西的影子落在柜底的白色绒布上,影子的边缘在绒布的纹理间微微模糊。周小舟的影子、卢卡的影子、苏念的影子,三个孩子的影子落在展示柜前面的地砖上,影子的边缘在砖缝间交错重叠。三个孩子站在展示柜前面,隔着玻璃看着柜子里的三样东西。三样东西在光里亮着,三个孩子在光里站着。 福利回放:苏念(星途影城展示柜前) 她站在展示柜前面,墨绿色薄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领口是小圆领,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展示柜的射灯下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妈”字的包浆上停了一拍。她把照片放在台面上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射灯下清晰可见。 福利回放:周小舟(星途影城展示柜前) 他站在展示柜前面,深蓝色棉服的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短短的下颌线条。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把他的脸颊围了一小半。他的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被展示柜的射灯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把陶罐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手腕从棉服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短而圆的小臂,皮肤在射灯下泛着干净的白。他的手指捏着罐口,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罐口的釉面上停了一拍。他把手指伸进罐口的时候,指尖在罐身的内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内壁很光滑,釉面均匀而温润。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 福利回放:卢卡(星途影城展示柜前) 他站在展示柜前面,深灰色毛衣的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领角有些磨损。下面是深蓝色的棉裤,裤脚塞进一双棕色的布鞋里,鞋面是条绒的,条绒的纹路在脚尖的位置被磨平了一小片。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圆,颧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把泥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短而圆的小臂,皮肤在射灯下泛着干净的白。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碗底的梧桐树干上停了一拍。他低头看碗底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的射灯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暖色亮点。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