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是周一早上八点出来的。
苏小暖把报告放在我桌面上时,窗外的巷子里正在下小雨,雨丝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石板路上几乎看不出水痕,只把石板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面包房的老板把雨棚支起来,雨棚是深蓝色的帆布,布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顺着帆布的纹路往下滑,在边角处汇成一颗水珠,水珠挂了一拍,然后滴下来,砸在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已经有了十几个这样的小水窝,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行。 报告是深蓝色封面的,比上个月的数据报告厚了一些,封面上印着“万象——首周票房数据”。我把报告翻到第一页,手指在“十二亿”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拍。十二亿一千万。国内十一亿三千万,海外八千万。海外那八千万里,巴黎首周观影人次破六十万,墨西哥城破三十五万,圣保罗破二十五万。程远在报告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一句话,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卡洛斯说,墨西哥城的观众看完电影之后在影院门口蹲下来,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树。画完树站起来,鞋底上沾了水泥灰,走两步,灰掉在地上,地上留下一串树的影子。” 苏小暖站在办公桌旁边,今天穿了那件灰蓝色的薄西装,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雨天的光里白得发青。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在“观众画像”这一栏上停一拍:“国内观众里,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女性占了百分之六十二。海外观众里,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女性占了百分之五十八。这个年龄段的女性观众,是《万象》的基本盘。” 苏念是九点多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贴着锁骨,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鞋头刷得发白。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马尾从后脑勺甩出来,发尾垂在肩胛骨上方,发梢微微翘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两张电影票根摊在掌心里,票根上的字被手汗浸得微微洇开,一张票根上的座位号写着“第一排三座”,另一张写着“第一排四座”。票根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从票根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压扁的河床。 “我妈说电影票太贵,我给她买了第一排。她看完说‘这电影比槟榔好看’。”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手指在照片上停一拍,“我妈这辈子没进过电影院。镇上以前有个露天电影院,放的是《地道战》,幕布挂在两棵梧桐树中间,看的人搬小板凳坐一院子。我妈去看过一次,看到一半下雨了,幕布淋湿了,人就散了。她说‘露天电影院不好,下雨就看不成了’。今天她在电影院里坐着,椅子是软的,银幕是挂着的,下雨也淋不着。” 我给叶诗涵发了一条消息,把苏念她妈那句话发过去,附了一行字:“你烧的碗,苏念她妈说比槟榔好看。”叶诗涵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过来:“槟榔五十块一包,电影票四十块一张。四十块比五十块好看,说明电影比槟榔值。”我把这条回复截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和之前的大辰财务流水、监狱探访记录、供应商违约合同并排放着。 苏念她妈在老家的小卖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红纸是镇政府发的春联纸,长条形,上边沿印着金色的“福”字花边,花边的金粉蹭在柜台上,柜台面上留下一小片金色的痕迹。她妈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了一行字,字是楷体的,横平竖直,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微微的顿笔,是她小时候在镇上小学练的童子功。字写的是——“本店老板娘闺女演的电影正在上映,买酱油送电影票根一张”。红纸贴在柜台正面的右上角,和柜台上的“妈”字并排。红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胶带的边角被她妈用手指压得平平整整。 苏念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她妈正在柜台后面往酱油瓶里灌酱油。电话响了三声,她妈接起来,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上沾着酱油的痕迹,痕迹的颜色比围裙深一些,像一小片被酱油泡过的布。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酱油瓶碰酱油瓶的“叮当”声,有顾客说话的声音,还有一只猫在柜台底下打呼噜的声音。 “念念,镇上的人排着队买酱油。五金店的老周买了十瓶,说攒十张票根去县城电影院换一场电影。隔壁裁缝铺的赵姐买了五瓶,说票根给她闺女,她闺女在县城读高中,住校,周末回来看电影。中学的刘老师买了三瓶,说票根给学生,学生考试考好了,奖一张电影票根。”她妈把酱油瓶从柜台上拿起来,手指在瓶壁上停一拍,“酱油卖空了。你从北京寄一箱回来。” “妈,我从北京寄酱油到镇上,运费比酱油贵。” “运费贵就运费贵。镇上的人等着酱油呢。老周说‘苏念她妈,你闺女演的电影,我们没看着,但你家酱油我们吃着了。吃酱油的时候想,苏念她妈闺女演的电影,和这酱油一样,都是好东西’。” 苏念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一拍。她抬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林总,我妈让我从北京寄一箱酱油回去。” “寄。运费我出。再寄一箱醋,一箱盐。醋和盐也贴上红纸,红纸上写‘苏念她妈闺女演的电影,买酱油送票根,买醋送票根,买盐送票根’。” “盐也送票根?盐一袋两块,票根一张四十。送一张票根,亏三十八。” “不亏。镇上的人吃盐的时候想,苏念她妈闺女演的电影,和这盐一样,都是好东西。盐是好东西,电影也是好东西。两样好东西放在一起,镇上的人会记住两件事——盐是苏念她妈卖的,电影是苏念演的。”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一拍。她收了收笑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在眼眶里打转,光在嗓子眼里。“林总,我妈这辈子卖酱油醋盐,卖的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今天她卖的酱油醋盐,贴上了我演的电影。酱油醋盐是她的,电影是我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都是她的了。” 福利回放:苏念(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对面,白色圆领t恤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t恤的领口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得干净而柔和。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腕从t恤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照片的票根上停了一拍。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马尾从后脑勺甩出来,发尾垂在肩胛骨上方,发梢微微翘着,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福利回放:苏念她妈(小卖部柜台) 她站在柜台后面,深红色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露出一截下巴到脖颈之间的弧度,皮肤在小卖部的日光灯下泛着暖调的白。棉袄的料子是涤纶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织纹,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她把酱油瓶从柜台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棉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她的手指捏着酱油瓶的瓶颈,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瓶壁上停了一拍。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的皱纹横着排成三道,眼角的皱纹从眼尾向颧骨方向延伸,但眼睛很亮,瞳仁在日光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柜台上的红纸贴在她的右手边,红纸上的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金色的“福”字花边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和柜台上的“妈”字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