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私、懦弱、趋利避害,我承认我有罪,我从不辩驳。”
沈牧云的声音坦荡又悲凉,坦然承认着自己的所有过错。
“可顾影和我不一样。”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愈发冰冷凝重,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通透。
“我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守住仅有的一切,才刻意掩盖真相。”
“但他不一样。”
“他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知道所有真相,比任何当事人、办案人员都更接近事实核心。可他从不揭穿、从不报案、从不公开真相。”
“他不需要自保,也不需要赎罪,更不需要寻求正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我背负所有罪责,看着旧案尘封掩埋,看着所有人被蒙在鼓里。”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精准找到我,一点点挖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陆夜珩指尖紧了紧笔,沉声追问:“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SCU小组所有人最困惑、最无解的问题。
顾影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耐心布局,层层深挖陈年旧案的隐秘真相,耗费数年时间铺垫周旋,绝不只是为了查明一桩早已结案的医疗事故。
以他的心智、能力与布局水平,区区一桩旧案的真相,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费心蛰伏。
沈牧云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寒意:“我不知道。”
“我猜不透他的目的,我直到今天都看不透他。”
“我只知道,他绝对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翻案,不是为了追责,更不是为了替张建国讨公道。”
“如果他想要真相大白,他有无数种方式,远比套我的话更直接、更高效。他可以整理证据、提交警方、重启调查,可他从来没有。”
“他只是收集真相,囤积真相,掌控真相。”
沈牧云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直击核心。
“他是在利用真相,去完成某种我不知道的、更隐秘、更可怕的目的。”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整个连环旧案的核心疑点。
顾影所有的行为,从来都不是为了对错善恶,不是为了正义救赎。
他游走在案件的灰色地带,深耕所有隐秘真相,掌控所有人的秘密与软肋,利用每一桩旧案、每一个当事人的罪孽与弱点,悄然布局,一步步推进自己无人知晓的终极计划。
苏晚凝神追问:“在你们后续的接触中,他有没有流露出任何倾向?情绪、言语、细微举动,任何异常都可以。”
沈牧云闭眼沉思,过往所有细碎的画面、零碎的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回放、逐一清晰。
许久,他缓缓睁眼,眼底浮出一层深深的寒意,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没有。”
“他全程滴水不漏,情绪稳定得可怕,永远温和、永远冷静、永远理智。”
“他不愤怒、不同情、不惋惜、不悲悯,对张建国的死没有丝毫触动,对我背负的罪孽没有半分评价,对顾敏、对沈清和,对所有牵扯案件的人,都没有任何情绪偏向。”
“直到最后一次咨询结束,我彻底被他掏空所有秘密,再也没有任何可挖掘的价值时,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最可怕的东西。”
说到此处,沈牧云的语速陡然放缓,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极致恐惧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静静笼罩着他,映得他眼底的恐惧无处藏匿。
“寻常的心理医生看病人,哪怕面对罪犯、面对有心理创伤的患者,眼里都会有共情、有审视、有悲悯,哪怕是严肃的审判,也带着对人的看待。”
“可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沈牧云抬起头,直视前方,仿佛再次对上了顾影那双深邃无波、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犯错的罪人,更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疏导救赎的病人。”
“在他眼里,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实验品。”
一句落地,满室寒凉。
空气仿佛在瞬间彻底凝固,压抑的氛围席卷整间审讯室。
陆夜珩的眉眼骤然沉冷,周身气场愈发肃穆凌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所有零碎的疑点、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汇聚,形成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完整轮廓。
实验品。
这三个字,彻底撕开了顾影所有温柔伪装下的真实内核。
所谓的心理咨询,不是疏导,不是救赎。
所谓的耐心倾听,不是共情,不是善意。
所谓的层层套话、精准挖掘记忆,不是查案,不是求真。
是观测。
是试探。
是验证。
是一场精心设计、长期执行的人性与心理实验。
沈牧云继续缓缓陈述,声音沙哑荒芜,带着彻底的通透与悲凉。
“他观察我的愧疚,观察我的恐惧,观察我的自保与懦弱,观察我如何隐藏秘密、如何自我欺骗、如何在罪孽里挣扎求生。”
“他精准测试人的心理防线极限,测试记忆伪装的漏洞,测试人性在愧疚与利益之间的摇摆尺度,测试一个背负秘密的人,在温柔诱导下,会一步步吐露多少真相。”
“我以为我是被疏导的患者,是被理解的弱者。”
“实际上,我只是他众多实验样本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的挣扎、我的愧疚、我的懦弱、我的隐瞒、我的崩溃,所有属于我的人性与心理变化,都是他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他缓缓抬手,用力揉了揉干涩酸涩的眼底,语气里满是无尽的荒芜。
“等他从我身上拿到所有想要的数据、验证完所有心理猜想、彻底榨干我的所有价值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不再联系,不再回访,不再出现,仿佛从来没有过这场漫长的心理咨询。”
“从始至终,我在他眼里,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往,没有未来。”
“我只是一组可供观测、可供研究、可供利用的实验变量。”
审讯室陷入长久的死寂。
监控红点依旧规律闪烁,无声记录着这段颠覆所有认知的关键证词。
张建国坠楼案、顾敏涉药案、沈清和医嘱旧案,缠绕数年的连环旧案,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医疗事故、人为渎职的表层外壳,露出了底下最冰冷、最恐怖、最颠覆认知的本质。
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旧案追责。
这是一场横跨数年、精心布局的大型心理犯罪实验。
沈牧云沉默了很久,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他微微仰头,看向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眼神空洞茫然,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云烟。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翻供,不是为了减刑,更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
“我的确有罪,我包庇真相、篡改记录、漠视逝者、心存私念,我该受的惩罚,我全盘接受,毫无怨言。”
“我只是不想到最后,所有人还被他蒙在鼓里。”
“我不想我背负一辈子的罪孽,到头来,只是别人一场实验里,微不足道的素材。”
“我也不想张建国的死,被永远掩埋在所谓的意外坠楼定论里,成为别人布局的棋子与实验的牺牲品。”
这是沈牧云的最后陈述。
也是他沉寂数年,挣扎数年,愧疚数年,恐惧数年之后,唯一能做的、最后的坦白与救赎。
陆夜珩沉默良久,低沉开口:“你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关于顾影,关于当年的案件,任何细节都可以。”
沈牧云轻轻摇头,身形彻底松弛下来,紧绷数年的神经终于卸下所有重担。
“没有了。”
“我知道的、我藏的、我怕的、我猜的,全部说完了。”
“剩下的真相,剩下的目的,剩下的所有谜团,你们自己去查。”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恢复了沉默麻木的姿态,眼底所有的情绪、恐惧、悲凉、通透尽数褪去,再次归于一片荒芜死寂。
这一刻的他,彻底卸下了心底最后的秘密,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审讯结束。
狱警再次推门而入,上前准备押解沈牧云返回监室。
就在起身的瞬间,沈牧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一道单薄佝偻的背影,轻声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不可闻,却字字刺骨。
“他不会停的。”
“他的实验,从来没有结束。”
话音落定,他迈步走出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光线与声响,却将这句话、这场冰冷的陈述、这场残酷的真相,永远留在了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留在了SCU小组所有人的心底。
室内,死寂蔓延。
陆夜珩缓缓合上笔录本,指尖按压着纸面的字迹,眉眼沉冷如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晚静静坐着,眼底情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虚假记忆植入、叙事模板操控、咨询室心理试探、记忆考古拆解、灰色地带伦理博弈。
顾影所有的犯罪心理手法,所有的布局逻辑,所有的行为目的,在沈牧云的最后陈述里,全部得到了最精准、最残酷的印证。
他从不情绪化作案。
他所有的游走、试探、潜伏、布局、套话,从来不是为了私怨、报复、利益。
他是在观测人性。
掌控心理。
验证理论。
完成一场又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极致冷酷的人性心理实验。
而所有卷入旧案的人,沈牧云、顾敏、逝去的沈清和、惨死的张建国,乃至所有被他潜移默化影响、操控的人,全部都是他布局里,无声无息的实验品。
窗外,天色渐渐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整座城市的光线缓缓黯淡下来。
新的谜团已然浮现。
顾影耗费数年布局,深耕旧案、观测人性、收集所有隐秘真相,这场横跨数年的庞大心理实验,他真正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场无尽的实验,何时落幕?谁能终结?
无人知晓。
但SCU小组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与顾影的终极博弈,才刚刚真正步入最凶险、最核心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