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指尖划过笔记本上的另一段批注,那是她根据一本犯罪心理学书籍做的笔记,字迹工整,旁边还画着简单的思维导图。“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王某在被辞退后,没有找新的工作,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半年都没有出门。我们调阅了她的网页浏览记录,发现她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浏览一些关于‘报复’‘公正’‘极端手段’‘完美犯罪’之类的内容,甚至在一些充满负面情绪的匿名论坛里,用不同的账号留言,表达过对社会的不满,对曾经辞退她的领导的怨恨,还有对‘以暴制暴’的认同。”
她抬眸看向陆沉和林风,眼神里带着一丝肯定:“这些不是一个单纯‘懦弱’的人会做的事。真正懦弱的人,在遭遇挫折后,要么选择逃避,要么选择自我否定,但不会长期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更不会对极端行为表现出持续的关注和认同。王某的状态,更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炸弹,里面装满了怨恨和不甘,只是缺少一个点燃她的导火索。”
这些信息,是苏晚昨天晚上熬夜整理出来的。作为一名悬疑小说作者,她为了写出真实的人物,专门研究过犯罪心理学,也接触过一些关于心理侧写的知识。当警方公布王某的部分背景信息时,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女人的平静外表下,藏着一颗早已扭曲的心脏。
“你的意思是,真凶发现了王某这颗‘炸弹’,然后用你的小说作为‘导火索’?”林风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可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小说?直接教唆不是更简单吗?如果真凶和王某有联系,直接告诉她怎么做,岂不是更不容易出错?”
“因为我的小说,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精准的筛选工具。”苏晚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散落的照片,当看到受害者林墨的照片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传来。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继续说道,“首先,用小说作为剧本,可以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到我身上,或者说,引到‘小说’这个载体上,让大家误以为是粉丝模仿作案,从而忽略了真正的幕后真凶。你们一开始不也是这样怀疑的吗?怀疑是我的读者,因为过度沉迷小说,才模仿作案。”
陆沉和林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确实,案发初期,因为案发现场和小说情节高度吻合,他们的首要怀疑对象,就是苏晚的狂热读者,甚至还排查过苏晚身边的人,包括她的编辑、朋友,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因为对她不满,而故意利用她的小说作案,嫁祸给她。
“其次,”苏晚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能够看懂这个‘剧本’,并且愿意按照剧本行动的人,必然是对小说有深入了解,同时又和受害者有某种潜在联系,并且本身就有犯罪倾向的人。真凶通过我的小说,完成了对‘执行者’的筛选——王某,就是这样被筛选出来的。她对小说的理解,她内心的黑暗,都恰好符合真凶的要求。”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又像是在为苏晚的话伴奏,营造出一种压抑又紧张的氛围。陆沉终于点燃了那支夹在指尖很久的烟,火柴划亮的瞬间,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随即又被他吸了一口的烟雾笼罩。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模糊:“你说真凶隐藏在幕后,还很了解你和你的小说。那你有没有怀疑过什么人?比如你的编辑、长期给你留言的读者,或者是……认识受害者林墨的人?”
苏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她的编辑陈姐,一个性格爽朗的中年女人,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在她母亲病重、最艰难的时候,还主动帮她申请了预付版税,不可能是凶手;那些热情的读者,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偏激的言论,但大多是善意的,最多只是表达对小说情节的喜爱或不满,没见过有谁表现出极端的恶意;还有受害者林墨,那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她只是在三年前的一次文学沙龙上见过一面,当时两人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关于创作灵感的话题,甚至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更谈不上有什么恩怨。
可如果真凶不是这些人,那会是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小说《致命舞台》创作时的场景。那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母亲查出癌症晚期,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的治疗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她每天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奔波,只能在深夜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作,把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倾注在文字里。
小说里的幕后真凶,是一个对现实充满不满,却又无力改变,只能通过操控他人来实现自己扭曲欲望的设计师。当时她只是觉得,设计师这个职业,既需要精准的计算,又需要天马行空的创意,很适合塑造一个心思缜密、善于布局的反派——他们对空间、对细节的把控,往往超乎常人,这也让他们的犯罪手法更加隐蔽、更加“完美”。
“我不知道他是谁,”苏晚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显然那段艰难的回忆让她有些难受,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但我能肯定,他是一名设计师。而且,很可能是和林墨同行业的人。”
“为什么?”陆沉和林风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好奇和探究。这个判断太关键了,如果真凶是设计师,那他们的调查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因为案发现场的布置,”苏晚的指尖轻轻落在一张案发现场的全景照片上,照片里,受害者林墨躺在客厅的中央,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杯,而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却被精准地移到了受害者的头顶上方,画框的边缘正好与受害者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直角,“你们看这里,这幅画原本挂在沙发上方,距离地面一米八的位置,可案发后,它被移动到了受害者头顶上方,画框的下边缘距离地面正好一米五,和受害者的身高完全匹配,形成的直角误差不超过一厘米。这种对空间、角度和细节的极致追求,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设计师能做到的——这需要长期的职业习惯,对尺寸和比例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她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小说里的一个细节,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还有,我在小说里写过,幕后真凶会在案发现场留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那是一个只有设计师才能看懂的符号——一个被拆解的圆规。圆规是设计师最常用的工具,代表着精准和规则,而被拆解的圆规,则意味着他在打破规则,掌控一切。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个设定很有创意,能突出反派的性格,没想到……”
苏晚的话还没说完,陆沉就立刻拿起了另一张案发现场的特写照片,照片上是受害者手边的一块米白色羊毛地毯。他将照片凑近灯光,手指指着地毯的一角,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林风也连忙凑过去,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那个位置。
果然,在地毯的花纹缝隙里,有一个用黑色墨水画上去的细小符号,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两个交叉的线段,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正是苏晚所说的———被拆解的圆规。
两条线段一长一短,长的那端微微弯曲,模拟出圆规的画脚,短的一端则被刻意画得歪斜,像是被暴力掰断的转轴,末端还带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圆点,正是圆规针尖的缩影。墨色顺着羊毛纤维的缝隙渗透,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凶手趁乱快速绘制,却又在细节处透着近乎偏执的规整——线段的角度、长度比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林风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颤:“真的是!之前我们排查现场时,只注意到地毯上的脚印和玻璃碎片,谁也没留意到这个藏在花纹里的符号!这绝不是巧合,太隐蔽了!”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将照片重重拍在桌上,指尖死死指着那个符号:“这就印证了苏小姐的推测。凶手不仅是设计师,还对她的小说细节了如指掌,甚至把小说里的设定当成了自己的‘作案签名’。他在炫耀,也在挑衅——挑衅我们找不到他留下的线索。”
苏晚看着那个符号,后背泛起一阵寒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她笔下的虚构标记,此刻变成了现实罪恶的铁证,那种文字被恶意滥用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却也让她更加笃定:“这个符号,只有真正懂设计、又仔细研读过我小说番外的人才能看懂。他在告诉我们,他才是这场‘演出’的真正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