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焰楼那扇玄铁巨门只开了一道缝。

门两侧十来名守阁家将负手立着，肩挨着肩，把缝口堵得密不透风。他们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门角一张旧木椅上端坐着个老者，膝上摊着厚厚一册《出阁录》，手里那支笔的笔尖才蘸过墨，湿亮地反着壁上火珠的光。

老者面前排着长长一队人。轮到谁，谁就从怀里把方才在楼里寻到的功法掏出来，双手递上去，等他落笔。登完记，还得在那十几道不带温度的目光底下，从那道窄缝里侧着身子挤出去。

这是出楼的规矩。入楼之前执事就把话说透了，所以谁也不觉得意外，排队的人安安静静，只有卷轴封绳互相摩擦的细响。

寒澈跟在队伍后头，目光从那册子上一掠而过。

藏焰楼里的东西，是寒家十几代人一卷一卷攒下来的。能焰城这么大，寒家能在这里站住脚，靠的就是这些卷轴。族里把它们看得比祠堂还重，出入的盘查自然也就刻薄到了骨头上。

他手里这卷之所以要登记，一半是为了账，一半是为了料。

抄录功法的纸，是用牵丝藤的汁调墨浸过的。这种藤有两副身子：一副是主藤，不过一握粗细，养在家主手里；另一副是顺着主藤爬出去的副须，能爬满半座宅子。卷轴用的是副须浸过的纸，主藤却攥在寒岩手上——只要哪一卷走出了主藤能够着的范围，那边立刻就有感应。

族里那株主藤的感应范围，不多不少，正好把整座寒家罩在里头。所以这些卷轴只要一出院墙，就会被察觉。

当然，话说回来，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真要有本事大到能一刀切断这层感应的人，自然也是有的。可话又说回来，能到那个份上的强者，谁会闲着没事来抢几卷铜阶银阶的功法。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总算轮到他。

寒澈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那卷深赭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老者一手接过，翻开封绳看了一眼，眼皮忽然抬了半寸。

炎道第三廊，第四十三室。

他没出声，只是把目光在寒澈脸上停了一停，才低头落笔。

——那层赤色焰幕，足有九段焰之气的分量。这小子真把它砸开了？

老者心里嘀咕了一句，笔尖在册子上划过一道，随即把卷轴推了回去。

规矩想你也清楚。功法不得带出族里，违者重罚。一年之后原样回交，不得有半点损毁。

寒澈随口应了一声，侧过身去，斜斜靠在门框上，等后面那个还在排队的人。

苏晚冲他轻轻一笑，把手里那卷灰麻封绳的卷轴递了出去。

老者抬起头。

那张脸上，罕见地浮起一点笑意。不深，却是真真切切的恭敬。他把笔搁下，双手接过，几乎是立刻就登完了记，连封绳都替她重新理了理。

寒澈在旁边看着，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蜷。

能守藏焰楼这种地方的，族里能有几个人。这老者在寒家的分量，绝不会在三位长老之下。

他也听说过这人。

寒钺。族里背地里都叫他。这位连叔父寒岩说话，都从不给半点情面，一张脸上的纹路像是用刀刻死了，几十年没挪过位置。

可就是这么一位连家主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人，在苏晚面前，双手、低头、带笑。

寒澈心里那点好奇，又往上添了一分。

他抬手蹭了蹭鼻梁，想起每次话头绕到她来处时，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收住，不肯往下走一个字。

他也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苏晚已经办完了，眉眼带着笑朝他走过来。他耸了耸肩，两人一前一后，从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

出了门，他狠狠吸了两口外头的风。

楼里那点空气，闷得能把人憋出毛病来。

怎么样，澈儿？

一道人影从阶下慢慢踱了过来。寒岩眼睛望着那扇半开的门，脸上却已经笑开了，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