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不过一瞬,又压了下来。
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厚。场中倒着的人还不知死活,人群里有族人的喘息,有谁家孩子被母亲捂住了嘴,青柏高台的柏木台面上,那道新裂开的缝一路绵延到台沿,像一条不肯合上的眼。
片刻之后,一双双像打量怪物似的目光,从人群里缓缓抬起来,重新落回高台之上。
落回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其实多数人并没有看清先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寒锋的焰气为什么会在眨眼间暴涨到那般地步,他们不明白;寒澈又是怎么在那种情形下把人反手砸出去的,他们更不明白。他们唯一亲眼看见的事实是——那个忽然变强的人,败得比先前更快、更干脆。
一拳。重伤。
贵宾席上,红绡望着这一幕,抬手掩住了唇。
她的指尖在案沿上压得发白,方才平稳的呼吸乱了半拍,又很快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好狠的焰技……”她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心头喃喃,“这是什么品阶?银阶?怎么可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银阶焰技有多难得。整个能焰城,明面上拿得出银阶焰技的势力,一双手数得过来;而能在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练到这种火候的,她这些年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愣怔了半晌,思绪才一点点从震惊里挣出来。
再回想方才那一拳的起落、转折、送劲,她的眉尖一点一点蹙了起来,心里的念头飞也似的转。
如果我记得不差,寒家拿得出手的最高焰技,应该是与那册银阶功法《怒狮焚天》相匹配的银阶焰技“裂岳印”吧?
可刚才那少年打出来的,明摆着不是裂岳印。
长睫轻轻一眨,她端着青瓷茶盏的指节在盏后骤然收紧,心头低低地冒出一句话:
“难道……这焰技,不是寒岩教的?”
那双惯常慵懒眯着的美眸里,掠过一线极亮的精光。
她极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就这一偏,刚好扫见了身侧寒岩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震撼——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红绡在心里笑了一声。
“果然不是寒岩教的。”
肩头轻轻落回去,葱管似的指尖在茶盏后绞在一处。她重新回想那几记招式的衔接与火候,心头猛地一动:
“这少年背后……该有一位神秘老师吧?不然银阶的焰技,哪是靠一个半大孩子自己瞎摸索就能练到这般地步的。”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能教出银阶焰技的人,那位的实力,怕是至少也在焰御之列。说不定,还要往上。”
她把茶盏缓缓搁回案上,目光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场中那个清瘦的身影。
“这少年……倒像是越看越有东西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真是叫人忍不住想再往下挖一挖。
……
另一边,寒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澈儿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透了。”
先前那一记,连他都在心里忍不住喝了声彩。单论威势,那一拳简直足以与家族那记“裂岳印”并肩——不,甚至还要更干脆些。裂岳印讲究一个蓄而后发,那孩子打出来的东西,却是层层叠着往下压,一叠重过一叠。
他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精光一闪一闪。
“澈儿的背后,怕是有人在教他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的心口就跟着热了一下。
“是谁教的呢?”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台下客席的前排。
那里坐着一个穿淡紫衣裙的少女。
此刻她清丽的侧脸上,正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安安静静地望着场中那个出尽风头的少年。那笑意不张扬,也不躲闪,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寒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难道是她?”
这念头在心头转了一转,他想起苏晚平日里对澈儿的亲近——那不是一般世交人家女儿该有的分寸——心里那点疑窦,这才稍稍落了地。
若是她教的,那就说得通了。
他哪里知道,这世上真正教那孩子本事的,此刻正缩在一枚暗青古戒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更不会知道,那孩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身本事,没有一样是这个家给的,也没有一样是他该得的。
……
高台上,寒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绷得铁硬的两条手臂一点一点松回了原样,臂上那层几乎要裂开的紧绷感退了下去,鼓起的袖口也软软地垂落。
他扭了扭脖颈,骨节里发出一声轻响。
台下,寒绮正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寒锋抱起来,几个族人围上去接手,有人去掐人中,有人去探鼻息,乱成一团。
寒澈望着那一片忙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也没有半分怜悯。
方才那一拳,若不是自己手里还压着几种银阶焰技,此刻废掉的就是右手;而右手废掉之后,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他也实在没兴致去扮演那种挨了打还要赔笑的厚道人。
他慢慢收回拳头,偏过头,对着一旁还愣着神的寒铎淡淡道:
“比试,结束了吧?”
寒铎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