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个瘦高个伙计像被点着了尾巴。他半张着嘴,两条腿钉在原地一息,一脚踢上门板,门闩落下去,闷响在过道里撞了个来回。他贴在门内侧墙根上,胸口起落得厉害,牙露在外面,两只手在肚子上十指交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跑掉的方向。半晌,他回头望了一眼店堂,手指头抖着。
顾一手拎包,一手提着褂子,侧身退出后巷。
东边巷口站着一个人,温枕雨。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袄,头发拿木簪别住,站在那里像一截巷口的墙。见他出来,她没问,只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不是孙礼。”顾砚舟低声说。
温枕雨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西边那条挂蓝布帘的巷口上。
“那条巷子,是有人先铺好的。”她说,“撤的时候脚底下没迟疑,帘子后头还有人接他。”
顾砚舟把蓝布包在怀里拢紧。
“先回去。”
两人拐过两条巷子,进了城南那间废宅。
院墙塌了半截,堂屋里只铺着两条旧席。顾砚舟把蓝布包搁在席上,三道麻绳一解,蓝布摊开。里头是一捆册子,七八本,脊上没字,跟老宅柜台后木架上那一排一个模样。
他抽出一本翻到末几页。纸面灰蓝,末页上密密麻麻点着朱红细点,像某种账码。他把册子翻过来看封底衬页,靠脊角处有一圈极浅的红印,磨掉大半,只剩半边,跟老宅柜台后架上最上头那本压着的半枚圆印,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顾砚舟贴肉摸出那张残笺,展开,搁在册页边上。残笺纸背那一片红,跟册页上的朱砂放在一处,颜色有细差。一个沉进纸纹里,一个浮在纸面上。料是同一种货。
“得验。”他说。
温枕雨蹲在他对面,抽了一本慢慢翻。
“他进巷之前你看着了?”顾问。
“看着了。西巷口进来,左脚落得重,身量不高,两只手一直抱着袖口。北边练过的那一路。”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撤的时候掠进第二条窄巷,那巷口昨天还没有布帘,今儿多了一块。”
“有人给他铺。”
“有人给他铺。”温枕雨重复了一遍,“进去就没声了。”
顾砚舟点头。他从袖中摸出那件小东西,搁在席上。
一枚拇指大的木牌,一面刻了一道斜痕,另一面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一小块,像从什么上头磕下来的。
温接过来翻了一下,又递回去。
“什么路数?”
“不知道。”顾把木牌收进袖中,“但挂在他身上。”
温枕雨把册页合上,指尖在末页朱砂暗记上按了按。
“同一种料,不同一缸。”她说。
顾砚舟把蓝布包的结收紧,系了两道,又加一道。他把包拎起来,搁到墙角那口倒扣的缸底下。
“空档这夜的人、货、手,都见着了。”他直起腰,“剩下的,是这捆册子要往哪儿去。”
“往西。”温枕雨说,“接货的路数,从西边来,也该往西边送。”
顾砚舟没接话。他把残笺重新贴回胸口,掌心压了压。
温枕雨起身,把灯芯拨短一截。昏黄的光收拢到席心,照着残笺背红和册页上并排的朱砂。那两片红,凑近了看有差,隔两步远看,几乎是同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