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最后一声吼时，他丹田里那颗暗金色星辰被震得猛地一缩。缩得他胸骨像被一只手从里头往里按了一寸。那一寸的按压，是赤阳十年来追寻空瓶子的执念，执念化成的力，从锁链传到星辰，再传到他的胸骨。

执念把他按进了裂缝。

那不是赤阳想要的结果。但结果是王非凡活了下来。

赤阳在裂缝的这一头怒吼，声音里的怒意比火海里的火鸦还要烫。给我回来。回来把那颗空瓶子吐出来。

赤鸢在裂缝的外面惊呼，她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她那一声里带着一点哭腔。哭腔在裂缝里被拉得长，长到几乎分辨不出是她还是火鸦。那一声里还有另一个音，那是镣铐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的，是被她用力挣脱时挣出来的。那一下比她前面所有的服帖加在一起都响，都烫。

王非凡听见了。那一下刺穿了他耳朵最深处。他忽然明白，赤鸢挣那一下不是为了挣脱镣铐，是为了让他听见。让他知道，她在那里。

然后一切都模糊了。

虚空之中，冰冷与炙热同时涌来。先是炙热，那是裂缝沿线的焚天炎狱温度在拉他；然后是冰冷，那是裂缝另一侧的寒狱温度在拉他。两种温度在他身体里拉锯，每一寸肉体都在被反复撕扯、反复愈合。撕裂是从皮肤开始，再到肌肉，再到骨头；愈合是从丹田星辰往四周送暗金色丝线，一圈一圈地回去。缝的速度比撕的速度慢一息，所以他一直在疼。

他在意识消失之前最后一刻看见的，

是手腕上那条烫伤般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金色纹路的光不是明的，是那种快要灭的火苗的光。它在他的手腕上弯成了一道极细的弧，弧的两端各有一颗极细的金珠，金珠在他看见的那一瞬，碎了一颗。

金珠碎的那一瞬，他想起了母亲接檐水的手。

母亲的手在他七岁之前接过的水，他后来再没喝过。他以为他忘了。但金珠碎的那一刻，那只手回到他脑中，带回来的不只是手，还有手背上一道极淡的、烫伤的痕。

那道痕是母亲在火炉边替他温火髓丸时留下的。母亲替他温完药，会用左手把碗按在他胸前，碗沿贴着他胸口的麻衣。麻衣的麻纤维被母亲手背上的烫痕蹭过，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一双世界上最好看的手。

他想，他以后再也不要想这双手了。但想不想，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