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整条合金化的右臂重重砸在主控台正中央。
鲜红色的全舰发射枢纽发出碎裂的脆响。 保护盖板被砸成了扭曲的铁片。 按钮深陷进基座,内部的线路瞬间爆出一蓬刺目的电火花。 开火指令没有通过任何无线电中继。 高频量子脉冲顺着母舰的超导主干线,在一微秒内冲进了每一艘战舰的主机核心。 一千二百艘战舰的舰首同时爆开刺目炽芒。 那是积蓄到了极限的反物质聚变辉光。 舰体两侧,巨大的格栅状散热板全部推开到最大角度。 幽绿色的超导冷却液在粗壮的管线里疯狂激荡。 管壁被几百万度的高温烫得通红。 周围的合金装甲泛起一层半融化的焦黄色。 没有爆炸的巨响。 在没有空气的真空中,这场毁灭序幕以纯粹的死寂展开。 上千道惨白色的反物质能量光束,整齐地喷吐出膛。 在光束离膛的刹那,三千米长的战舰外壳剧烈震颤。 即使是简并态合金打造的坚硬龙骨,也承受不住这股近乎蛮横的反作用冲力。 每艘战舰的舰身猛烈向后挫退了数米。 舰尾的微调姿态喷口同时喷射出炽热的高压工质,在虚空中撕扯出大片杂乱的气浪。 一千二百道惨白光柱没有在真空中散开。 高维磁场约束环在虚空中构成了一条无形的导轨。 光柱在离开了炮口上万公里后,迅速向内并拢、挤压。 千流归海。 千道足以熔穿行星地壳的光束在半途中硬生生绞合在了一起。 光线互相吞噬,互相增幅。 最后汇聚成了一条直径超过一百公里的惨白色毁灭之河。 这已经不是常规武器的光束。 这是一道撕开星海的粗暴伤痕。 光河横贯地月空间。 笔直地轰击在陆渊那块覆盖了半个视界的青黑龟甲正中心。 能量太密了。 反物质粒子的密度直接击穿了常规空间的物理耐受底线。 光河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 引力透镜效应在这条奔涌的光柱外侧粗暴地铺开。 背景里的星空被拉扯得面目全非。 原本细小的恒星光点,在光河边缘被折射成了一圈圈惨白的发光圆弧。 远处的月球在引力透镜的边缘变了形,被拉扯成一颗椭圆形的灰白怪石。 深空中原本游离的微薄氢原子、太阳风抛射出的带电质子。 在接触到光河力场外廓的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抹除。 高能粒子剧烈冲撞。 原子核内部的强相互作用力被生生撕开。 虚空中爆开一片泛着淡紫色的高能光晕。 光河撞上了陆渊的龟壳。 撞击发生的一瞬,没有任何火球升起,也没有碎石崩飞。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限的、物理层面的沉重钝滞感。 狂暴向前推进的光河,在接触到暗青色甲片的一刹那,硬生生地停住了。 就像一柄用极速刺出的钢钎,猛烈凿进了一座实心的中子星山脉。 光柱的前端被甲片粗暴地向四周阻滞、挤压。 数以亿计的反物质粒子疯狂湮灭。 但它们撞不碎那层深黑色的角质层。 八卦阵图的黑色纹理在龟甲上死死咬合。 三百六十五个远古符文没有绽放光芒,反而化作了实心的铁条。 光河轰在上面,爆发出超越超新星爆发的刺目亮光。 惨白色的强光剥离了周边的太空粒子。 地月之间的整片空间,在这一瞬间被照得一片惨白。 陆渊悬浮在虚空之中。 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 四条粗如天柱的大腿在真空中微微撑开。 黑色的巨大脚爪抠紧了周围的引力场。 龟甲上的每一道沟壑,都在承受着几十亿吨的能量冲击。 沉闷的震颤顺着坚硬的龟甲,传导进他体内的骨骼。 一节节卡车大小的脊椎骨发出低沉的闷响。 骨骼深处的热量被强行激活。 血液顺着粗壮的血管咆哮。 但他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甚至那颗庞大的青黑头颅,依然懒洋洋地搁在虚空里。 暗金色的眼球半闭着,连眼睑上的角质层都没有收紧。 高空的这道灭世强光,毫无保留地砸向了下方的地球。 地面上。 此时正值深夜的半球。 美洲废墟、大西洋沿岸、欧洲大陆。 数十亿人躲在废墟里,或者缩在半坍塌的防空洞入口。 突然。 天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时的柔和晨光。 而是一层惨白、刺骨、毫无杂质的暴烈死光。 整片原本漆黑的天空,在一微秒之内被生生洗成了惨白。 城市废墟里所有的阴影,被这道强光瞬间抹平。 地面上的碎石、断裂的钢筋、残破的瓦砾,全被照得纤毫毕现。 大洋彼岸的东海防线上。 第二观察哨高塔被这道白光照得通体透亮。 角钢护栏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苏冰冰双手挡在防风面罩前。 光线太烈了。 隔着深色的滤光镜片,她的眼球依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干涩刺痛。 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冲锋衣的领口上。 她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苍穹。 但空气里的温度变了。 几十万公里外爆发的极端辐射,透过稀薄的电离层压了下来。 地面上的水泥路面开始发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紫外线烘烤后的焦糊味。 防线阵地上的士兵们纷纷把脸埋进泥水里。 防空壕里的军犬发出惊恐的哀鸣,缩在墙角发抖。 数十亿人僵立在原地。 在这道笼罩全半球的惨白光晕下,所有人被剥夺了视线。 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盲白。 星空之中。 战舰主炮的轰击还在继续。 雷诺整条合金化的右臂死死焊在控制台上。 排气孔里喷出的机油白烟熏黑了他半边面孔。 他四只眼球上的血丝已经炸裂,蓝色的血液顺着眼眶流进金属领口。 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死死盯着前方那团刺眼的光团。 三秒。 五秒。 八秒。 足以将火星炸成两截的光束,像是一把拉紧的锯条,在青黑色的龟甲上反复锯磨。 但那层粗糙的暗青色外壳,就像一块吸光的深渊。 亿万吨反物质能量倾泻在上面,连哪怕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没能掀起。 甚至连龟壳表面那些干涸的火山灰,都没能被彻底烧化。 半人马座舰队的主力舰群撑不住了。 一千二百艘战舰的侧舷散热板,被烧成了半透明的亮红色。 装甲缝隙里喷出一道道灼热的白色冷却气浪。 主反应堆的能量读数跌破了安全底线。 超导线缆在高温下大面积熔断,主控屏幕上跳满了代表自毁危机的猩红感叹号。 再不停火,整支舰队的能量核心就会在真空中发生连环殉爆。 第十秒。 光河开始衰竭。 那道百公里宽的惨白光柱,从内部开始虚化。 光芒的边缘变得薄弱、透明,露出了后方被扭曲的星空背景。 粒子流逐渐变得散乱。 光河萎缩成了一条条细碎的惨白光丝。 光丝在虚空中跳跃了两下。 随后。 这道足以将行星撕成碎片的毁灭光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动能。 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尘。 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垠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