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薄片先被送出了医院。
这是贺北辰不允许改变的顺序。
行动队沿安全楼梯下降时,每到一层就由魏榕在防火门上留下实体标记,防止“闭环”再次替他们改写路线。顾言霁一直提着隔离箱,沈砺走在她右后方,盯着那三道锁,也盯着她越来越白的指节。
从五楼到一楼,实际只用了四分钟。
所有人却像走了很久。
医院大厅的旋转门早已碎裂,外面架起三层强光灯。夜雨被照成倾斜的银线,防化帐篷、装甲运输车和临时指挥车占满原本的停车区。再远处是封锁部的黑色围栏,围栏之外看不见行人,整条街都被清空了。
顾言霁把隔离箱放进运输车内的固定槽。
三名隔离员依次确认锁扣、重量和封条编号。车门合上前,箱内传出一次极轻的刮擦声。
沈砺下意识向前。
顾言霁横臂挡住他。
“别跟。”
“我只是听见——”
“不管它让你听见谁,都别跟。”
她说完,自己却回头看了一眼医院五楼。
那里的窗户全黑。
只有最右侧一扇破窗后,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人影。
许宁没有跟他们出来。
沈砺仍能看见那根银线。
它从五楼穿过雨幕,笔直没入医院后侧。药已经送到,手术也已经结束,可她依旧被某件事留在03:17:42。
“她还有第二件事。”沈砺说。
顾言霁擦掉鼻下新渗出的血。
“我知道。”
地面指挥官要求全员立即进入污染复核区。闭环成员能够影响现场共识,任何人都不能确认脑中的“安全”是不是别人写进去的结论。
贺北辰站在帐篷入口沉默片刻,最后把队伍分成两组。
罗青禾和魏榕护送薄片。
唐野留在地面协助封锁。
贺北辰、顾言霁和沈砺返回五楼。
“十分钟。”贺北辰说,“找不到就撤。”
他们第二次进入医院时,大厅里已经没有循环脚步。
雨水从破门吹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拖出长长水痕。前台后的挂钟仍停在03:17:42,广播喇叭却彻底哑了。没有哭声,没有推车滚轮声,也没有护士一次次跑过走廊。
太安静了。
三个人的脚步反而显得突兀。
顾言霁走在沈砺前面,每到转角都会先探刀,再抬手示意他跟上。她的动作比来时慢了一点,右肩却始终挡在沈砺与黑暗之间。
“闭环的人可能还在。”她说。
“他流血了。”
“会流血不代表会走正常的门。”
沈砺看着她短刀上的缺口。
“如果他再说事情已经结束?”
“就记住一件还没做完的事。”
“比如?”
顾言霁没有回头。
“比如你还欠我一份事故说明。”
“这个锚点是不是太私人了?”
“有用就行。”
五楼的手术室已经恢复成废墟。
无影灯熄灭,手术台锈迹斑斑,墙上那些灰色手臂像从没出现过。许宁站在后墙前,身体比之前更透明,脸却慢慢清晰起来。
二十四岁。
短发被汗水贴在额前,护士服腹部全是暗红色的血。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墙面。
墙没有移动。
一扇消防门的轮廓却从水泥中一点点浮现,先是门把手,再是被烟熏黑的边框。门上没有银线,只有许宁胸口那一根穿过去。
“十八年前,她送完药以后还想告诉外面的人。”沈砺说,“手术室后面有另一条路。”
顾言霁握住门把手。
“不是你来开。”
她看向许宁。
许宁的手覆上她手背。
没有温度,只有一阵很轻的震动。
两个人一起压下把手。
门开了。
后面不是病房,也不在医院原始结构图上。
一段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向下延伸。墙壁被高温烧得起泡,扶手弯曲,台阶上覆盖着细灰。空气里有旧木头、机油和湿透消防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贺北辰先下去。
沈砺走在中间,顾言霁在最后关上门。
向下十七码,楼梯在一堵坍塌的砖墙前终止。
最底一级台阶上躺着一顶消防头盔。
红色漆面已经烧黑一半,侧面的编号仍能辨认。
沈砺停住了。
家里那张旧照片上,父亲抱着刚满八岁的他站在消防车前,戴的就是这一型号。连下颌带上那块后来补过的灰色缝线都一样。
头盔上方悬着一道银线。
很亮。
不像临死前仓促留下的残影,更像有人把一句话稳稳放在这里,等了十八年。
沈砺蹲下,却没有立刻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