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第三种办法。”
沈砺的声音不高,却让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半跪在离手术台两米远的地上,右臂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刚才那一下反噬几乎把骨缝重新撕开,指尖落下的血顺着地砖缝缓慢爬行,在冷白灯下显得格外黑。
顾言霁挡在他和手术台之间。
她鼻下的血还没擦净,呼吸比平时急,却没有让开。
镊子卡在林晓茹颈侧的切口边缘,黑色薄片露出不到一半。它没有反光,周围的光线反而像被吸进去一样,形成一圈极淡的暗影。
手术者们停在原地。
但那不是结束。
张从海低垂着头,右手仍保持夹取姿势。三名护士的灰影围在手术台旁,墙壁上伸出的手臂也没有缩回,只是像一群等待下一道命令的木偶,关节偶尔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平衡随时会断。
“先说。”顾言霁盯着沈砺,“别动。”
沈砺抬起左手,示意自己不会再碰镊子。
“张从海的办法,是把它从身体里取出来。但林晓茹一直说,它不是东西,是一个结果。”
罗青禾蹲在监护仪旁,飞快调出刚才的波形。
屏幕上的神经活动每抬高一次,黑色薄片就会向外震动半毫米;波形回落,它又贴回组织深处。
“它跟着神经信号动。”她说。
“不只是跟着。”沈砺看向门口,“它靠这个留在这里。”
门外,许宁还保持着递药的姿势。
透明药瓶悬在她掌心,瓶身上的标签被血和灰尘遮住大半,只能看见“神经抑制”四个字。十八年前,她腹部被钢筋贯穿,仍然带着这瓶药爬上五楼。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来辅助一场手术。
如果这瓶药真正要压制的,从来不是病人的痛觉呢?
罗青禾理解了他的意思,脸色却更难看。
“让林晓茹进入深度神经沉默,切断薄片和她的连接?”
“不是再取一次。”沈砺说,“让它没有地方可以依附,自己离开。”
唐野扫了一眼手术台四周密密麻麻的灰手。
“听起来像把房子拆了,赌钉子自己掉下来。”
“也可能房子和钉子一起没。”罗青禾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晓茹的身体本来就是十八年前留下的断层复现。没人知道神经活动完全沉默以后,先消失的是黑色薄片,还是她。
顾言霁问:“成功概率?”
罗青禾盯着波形算了几秒。
“没有样本,没法给。药量也不能照正常儿童剂量算。她现在的体征一半是真实数据,一半是断层强行维持的重复。”
墙上的秒针突然抖了一下。
03:17:42。
仍旧没有往前。
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开始出现重影。一盏灯分成两盏,两盏又错开半个灯罩的距离。左边的墙皮焦黑剥落,右边的墙面却崭新洁白,2040年的废墟和2058年的医院同时挤进这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手术室。
张从海的手指动了。
一下。
墙上的手臂随之向前探出。
“没时间等更稳的方案了。”贺北辰把掌心按在地面,“我最多把这一层再锚定三分钟。”
沉重的行势从他掌下铺开。
地砖发出低沉的挤压声,两套重叠的墙面被强行固定。空间不再继续错位,但贺北辰的手背立刻鼓起青筋。
顾言霁终于侧身,让出半步。
“可以试。”
她伸手抓住沈砺完好的左腕,指尖很冷。
“但你只接许宁的药,不接张从海的手。黑色薄片一旦转向你,我会先终止你的动作。”
“你每次提醒都很像威胁。”
“本来就是。”
沈砺借她的力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越靠近许宁,走廊里那股烧焦的消毒水味就越重。她的护士鞋已经被血染透,肩膀却仍然端正,像还在等待医生说一句“拿来”。
沈砺没有碰她的手。
“许宁。”
灰影轻轻一颤。
“你已经送到这里了。”他说,“最后这一段,交给我。”
许宁模糊的脸缓慢抬起。
门外那些重复了十八年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把药瓶往前递了一厘米。
沈砺接住。
银线没有像之前那样刺进他的手臂,只是从她掌心平稳地移到他指间。没有记忆灌入,没有别人的意志抢占身体。他仍然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疼痛,以及顾言霁没有松开的手。
“这才是承接。”罗青禾低声说,“对方交给你,你决定怎么完成。”
她迅速检查药瓶封口,又把原本垂落在手术台侧面的静脉管路重新接上。
“我分三次推。每次间隔十秒。心率低于四十就停。”
沈砺站到林晓茹左侧,避开那枚薄片,推下第一格药液。
监护仪上的数字从九十二降到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