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那个催令的霍执事，是第三天上午来的灯房。

他穿一身青布袍，腰里挂着文枢堂的铜牌，进门不问灯，先问哪位是陆寻。李管事指了指陆寻。霍执事把一卷公文展开，当着满灯房的人念。

文枢堂令：守遗人陆寻，江湾夜拔炉台一事，调度失当，致器械损毁、人员受伤，着即停其阶段之首权限，听候查办。公文底下盖着文枢堂的朱印，落款一个字。

灯房里安静了。矿工们不懂阶段之首是什么，只看出这修灯匠来头不小，惹了祸。李管事搓着手，说陆师傅手艺好，灯修得亮，别的事他不清楚。霍执事瞥他一眼，说你只管灯，别管人。

陆寻把手里的灯放下，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他没有辩。江湾那一夜，他三次劝阻主战小队别硬拔，记录在案，苏姨那儿有底。可眼下在矿上，他身份是修灯匠，不能亮守遗人的底。他只说，知道了。

霍执事打量他，说知道就好。又补一句，权限停了，你这修灯的差事也别干了，矿上不养闲人。陆寻说，灯房还堆着二十几盏没修，工钱得结了，不然李管事没法交代。霍执事冷笑，说你倒会算账，修完就走，别在矿上晃。

霍执事转身时，陆寻瞥见他腰牌底下压着一道暗记，不是文枢堂的纹，是掠遗会外圈眼线的刻痕，他卷二在颜无咎手下人身上见过。这人念里头带着一股冷，像刚从炉边回来，手上沾过抽出来的念。陆寻把这点记下了，没露声色。霍执事是文枢堂的人，还是借了文枢堂的皮，得查。

他走了。灯房里矿工们低头干活，没人敢看陆寻。

陆寻把公文折了，塞进怀里。他心里转得清楚。江湾夜拔才过去多久，文枢堂的令就追到南岭，措辞像早备好的。夜拔当晚他三次劝阻，闻九都到场看见，苏姨压过场，怎么到文枢堂嘴里就成了他调度失当。这锅扣得冤，也扣得急。

停了阶段之首，他调度不了守遗人，可矿上这台炉还得拔，沉念还得认。权限是虚的，手艺是实的。霍执事要赶他走，他偏得留下，借着修灯匠的皮，把巷底那盏灯看明白。真要亮身份争权，反倒中了人家的套，让他没了掩护。他向来不信位子，信手里的活。

他想起卷二遇上的那些事，掠遗会抽念，守遗人里头有人递路子。如今这台真炉手法一模一样，文枢堂的令又来得蹊跷，桩桩件件都往总枢去。他原先只当是爷爷的旧账，现在看，账本还开着，有人借着他的名头往下写。

中午，他照样修灯。手搭在灯胆上，忽然觉出不对。矿上这些灯的念，比昨日又薄了一层。真炉提前转了，抽得急，活人的灯一片片暗下去。他拢了三盏，刚亮，旁边两盏又暗。这不是常理，是炉在抢时间。青璇说过，上头拿活矿工的命填炉。灯一盏盏灭，就是人一盏盏被抽。他手上更稳了，能拢一盏是一盏。霍执事的话他没放在脸上，活没停。李管事悄悄给他添了碗饭，说你接着修，我顶着。陆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