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津门的火车上,李默收到了黑鹰从伦敦发来的长电。
电报是分三段发的。列车刚过浦口,车轮碾过长江大桥的接缝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车厢微微晃动。列车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封折好的电报纸,电报比寻常的电文厚,折了三折,用一根细麻绳扎着。李默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电报纸。头两段是常规汇报——伦敦东区联络处运转正常,阿果的诚意式已经能稳定打出穿透劲,陈阿发的洗衣店又扩了一间门面,林月如的诊所收了两个本地徒弟,钟岳山在约克郡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老教堂,打算改造成北英格兰的联络点。第三段电报的内容不一样,黑鹰用加密的方式发来,翻译出来只有几行字:
“杜衡在整理最后一批路引时发现一件事。泰晤士河底的地脉节点,不止伦敦一处。从泰晤士河入海口往上游追溯,地脉延伸到英国内陆,在牛津附近有一个更大的节点,被当地一座古老教堂压着。杜衡说,那个节点的能量规模和普陀山潮音洞相当。他没有进教堂,但他在外围感知过,说里面有一种极静的气息,和圣光完全不同。他怀疑那个节点是古代某种东方秘术传入欧洲时留下的,比圣光裁决所的历史还要早。他问你要不要来看一眼。”
李默把电报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行。第二遍放慢了,手指在“牛津”和“潮音洞”两个词上停了停。第三遍读完,他把电报纸搁在膝上,望着窗外。田野从车窗两侧掠过,覆着一层薄霜,灰白色的,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泰晤士河底的地脉,普陀山的潮音洞,牛津的古老教堂。三条线在脑子里慢慢连起来。
顾倾城当年在普陀山礁石上站了三天三夜,打出了平天下式。慧觉在约克郡的古寺里找到了关于圣光起源的残页。杜衡在排路引时发现了和潮音洞能量规模相当的节点。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可能——东方和西方的武道与秘术之间,存在着比近代冲突更古老的渊源。也许早在圣光裁决所和巫师塔之前,东西方的修行者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交流过。顾倾城走过的路,慧觉查过的旧档,杜衡感知到的能量,都在说同一件事——那条路不是新开的,它一直都在。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路。火车经过徐州时,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矿区,烟囱里冒着白烟。他做了决定。他要去牛津看一眼。
回到津门后,李默开始安排出行的事。
这一次去英国,他不打算带太多人。赵铁柱留在津门管传习所,王彪管器械和各地信件,田大牛跟他去——田大牛会开锁、会认路、会跟各种人打交道,是最合适的搭档。李默把赵铁柱和王彪叫到正堂,把《国术入门》的修订稿和各地分所的回执单摊在桌上,逐项交代。赵铁柱负责传习所的日常训练,每天早上带学员站桩,下午教基础课。王彪负责各地信件的收发和转发,遇到紧急情报直接找青叶。两人领命。赵铁柱走的时候把齐眉棍往门框上一靠,说:“师兄,你去英国,我在这边站桩。桩架不会散。”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远留在正心堂继续站桩。李默走之前检查了他的桩架。周远站在老槐树下,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弯,重心落在脚跟上。李默在他身后走了一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左膝窝,又按了按他的后腰。膝盖已经松了,重心也沉了,比一个月前进步不小。肩膀的线条从生硬变得柔和,呼吸的节奏也匀了。李默说:“等我回来,开始学诚意式。”周远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把桩架又调了调,站得更稳了些。
出发前,李默又去了一趟城外张砚亭的墓。
四月的坟地,野草已经长到了一尺高,嫩绿色的草茎在风里轻轻摇晃。柳条垂下来,在墓碑上方拂动。张砚亭的墓碑立在两棵老榆树之间,青石碑面上“正心堂张公砚亭之墓”几个字被雨水洗得干净。碑前的铜符还在,被日晒雨淋了一个春天,铜锈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深青色,但“正心”两个字还看得清。碑脚下的土里长出了几丛野花,紫色的小花贴着地面开,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李默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他把最近的事说了——南京研讨会开得不错,南方各分所都走上了正轨,阿果的诚意式入门了,伦敦东区又扩了一间铺面,杜衡在牛津发现了新的地脉节点。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说,像是在跟师父汇报。最后他说:“师父,我要去英国。牛津那边有个地方,可能是顾老当年提过的‘潮音路’的源头。我去看看。您放心,桩架不会散。”
风从坟地南边吹过来,把野草和柳条吹得沙沙响。他在墓碑前磕了头,额头触到泥土,泥土温热而松软。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从津门到上海,再从上海搭远洋船去伦敦。船是英国怡和洋行的客货两用轮,船身漆成黑色,烟囱上有一道白杠。田大牛这次没有晕船,反而在船上交了几个朋友——一个是去英国留学的广东学生,姓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站桩时膝盖抖得厉害;一个是回国探亲后又回伦敦的华人水手,姓孙,就是孙水手的远房堂弟,在船上做二副。田大牛给他们每人刻了一块铜符。广东学生把铜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比护身符管用”。孙二副把铜符挂在船舱的罗盘旁边,说“挂在船上能压浪”。田大牛嘿嘿笑着,又给船上的厨子刻了一块,换了一碗额外的红烧肉。
李默每天早晨在甲板上站桩,风雨无阻。海风很大,船身随着浪头摇晃,甲板倾斜的角度有时候超过三十度,但他站得很稳。重心随着船的起伏自动调整,膝盖的弯曲幅度在摇晃中不断变化,但桩架始终没有散。田大牛有时候也来站一会儿,站到一半就扶着栏杆喘气,说“这比在铁匠铺里抡锤还累”。李默说:“海上的桩和地上的桩不一样。地上的桩靠地,海上的桩靠天。你站久了,能感觉到浪的节奏。”田大牛试着站了三天,第四天终于能在摇晃中站满一炷香,高兴得差点从甲板上蹦起来,被李默按住了。
船过马六甲时,李默在甲板上看到了远处的海岸线。那是南洋的方向。海岸线在薄雾中显得模糊,像一条深绿色的线贴在天地交界处。海面上有几艘本地渔船的剪影,帆篷是棕色的,在风里鼓成弧形。陈九和罗小虎在那边守着联络处,郑阿土在霹雳州教矿工站桩,林伯在开普敦带着华工练拳。这条从南洋到伦敦的航路,他已经走了两趟。每一趟都有不同的人上船,下船,再上船。码头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桩架始终没断。
船出马六甲海峡后进入印度洋,海面骤然开阔。天连着海,海连着天,有时候一整天看不见一片帆影。李默站在船头,面朝西方,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甲板上,很长,很直。他想起张砚亭在拳谱上写的那句话——“桩架不散,人就还在。”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脚下的甲板在浪中起伏,他的桩架跟着起伏,像一棵扎在船板上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