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站在林晚身侧，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林晚等喧闹稍歇，又开口了。

不过，他说，补之前，我有一样东西想请赵爷帮个忙。

赵虎眯起眼：什么？

散户市那杆公秤。林晚指了指市口那张摆了不知多少年的木台，台上那杆秤油光发亮，补多少，得用它来称。从今日起，我在散户市卖米，一律过那杆公秤，当着买主的面复，谁想看谁来看。

赵爷是这一片说了算的人，他把话递过去，这杆秤，您总不会信不过吧？

赵虎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张脸上的横肉慢慢松开，又笑了起来：林老板敞亮！那杆秤在这儿摆了八年，散户市几千斤粮都从它上头过，谁也没说过半个不字。你要用它，我用得，你更用得。

他一挥手：明儿我就让人把秤抬到你摊跟前！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

满市的人议论到天黑。有人说林记这是破财免灾，赔出去的米够半个月的白干；也有人说林老板到底年轻，被人架在牌子上烤，还自己添柴。

周大郎听说这事，连夜从后院赶来，卷着袖子就要去找人理论，被林晚拦在门口。

林兄弟！他急得脸红，咱没短他一合！

我知道。

那你还认？

认了才有得看。林晚说。

夜里，铺子打烊，后院的灯还亮着。老孙是从码头那边绕过来的，进门时帽檐压得很低，一身的鱼腥气。他把一个纸包搁在桌上，摊开——里头是几张揉皱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

东家，那杆秤我盯了三天。老孙压着嗓子，每日早晚各称一回，拿的是码头官秤作准。您瞧这一列——

纸上两排数字：一列是散户市公秤的读数，一列是码头官秤的读数，同一袋米，两个地方称，差一合到两合不等。

不只是咱。老孙咽了口唾沫，散户市里卖粮的，谁从那杆秤上过，谁就得被吃掉一口。乡下人送一石粮来，过完秤就剩九斗八。他们以为是自己的粮瘪，其实——

他用指甲在纸上一划：是那秤砣沉。

苏麦猛地抬起头。

林晚却只是伸手，把那几张纸拢到一处，慢慢折好。

还有呢？

老孙犹豫了一下：赵爷自己收粮，用的是另一杆。

大斗进。林晚替他说完。

老孙点点头，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乡下人一年到头，从他手里过两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周大郎带来的后生在院里打呼噜，声音一长一短。

苏麦看着林晚把那叠纸收进抽屉，终于没忍住：明日，真用那杆秤？

可那秤是他们的——

苏麦。林晚把抽屉合上，抬头看她，他不是要我当众出丑么。

他笑了笑，那笑很淡。

那我就当众，把那杆秤称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