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今儿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去年腊月,咱俩签的那张契——
五百石,明年夏粮,四百文。
赵虎搓了搓手,指节捏得发白,我想……那张契,能不能改改?
怎么改?
赵虎咬了咬牙,像是把心一横:改成五百五十文。
屋子里静了一息,只听见檐外风穿过瓦缝的细响。林晚端着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碗沿的热气在他下颌绕了一圈。
赵爷,契上写的是四百。
我知道是四百!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脸涨成猪肝色,可如今市价四百一了!到了夏上,还不定多少呢!我这五百石要是按四百给你——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我得亏五十两!
林晚放下茶碗,转身从柜台里取出那张契约,不慌不忙地展开,推到赵虎面前。契纸有些旧了,边角卷着,上头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立契人赵虎,愿于永和三十年夏粮登场之日,交新麦五百石与林记,价每石四百文;麦须当年新麦,容重每斗不得低于五十斤,发芽率不得低于八成。
下头那个手印,按得又重又实,红泥早沁进了纸纤维里。
这契,林晚说,是您找的代书写的。价,是您开的。这三条,是我添的——当时您笑我多此一举,让我写,我写了。您按了手印。
他抬起头,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赵虎脸上:赵爷,白纸黑字,改不了。
赵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忽然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半盏残茶泼在契约边角,晕开一团暗黄的渍。
林晚!他喘着粗气,手指头直戳林晚的鼻尖,你他娘的早就知道!你入秋就往码头跑,你天天问南边的雨水!你那三条狗屁条款,什么容重、什么发芽率——你他娘的早就算计好了!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只把被茶泼湿的契角轻轻抚平。
赵爷,待他吼完,林晚的声音依旧很平,您要说我知道粮价会涨,我没法跟您争,因为这话我自证不了。可这契,是您自己签的。我要是今儿给您改了,明日这二十三家,是不是也能来找我改?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赵虎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脯一起一伏,像拉破的风箱。忽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有几片蹦到林晚脚边,又悄无声息地滚进柜台底下。
他连说两个,转身就往外走,靴子踩过碎瓷,咯吱作响。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头,那张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里全是血丝。
林晚。
赵爷还有事?
你别得意。四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意,这永宁县城——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说完,他摔门而去,门板地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告示角翘了起来,在风里一颠一颠。
苏麦从后头走出来,先是盯着地上的碎瓷看了片刻,又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口,檐下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老板。
他要动手了。
您怕吗?
林晚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进掌心,指腹被锋利的碴口划了道白印,他也没停。捡完站起身,把碎瓷倒进簸箕,才轻声道:
苏麦一愣。
我怕,林晚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到门外灰蒙蒙的天上,他要是讲理,我不怕。可他要是不讲理——我一个人,一条命,在这县城里,说没就没。
苏麦的脸色变了。
那……那咱们——
所以不能等他动手。林晚转过身,看向她,苏麦。
您说。
明日一早,你回青溪一趟。
回去做什么?
把仓里那三百石新粮,连夜运进城。他顿了顿,望向街口,再从周大郎那儿,调二十个人来。
要人做什么?
林晚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守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