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口……
六两六钱,养五口人,紧巴。
老孙跪下了:东家,我不是贪,我是……我是那脚行的头儿逼的!他抽我三成,我不拿,他就换人!
脚行的头儿是谁?
是……是赵虎赵爷的远房侄子,叫赵七。
林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识字吗?
老孙一愣:不……不识。
会算数吗?
会……会一点。
一个月,我给你加二两工钱。林晚说,从本月起,你这趟线上的车,归你管。
老孙呆住了。
东……东家?
我给你二两,比你拿那六两六少。林晚说,可这二两是干净的,你拿了,不用半夜睡不着。再者——
他俯下身,看着老孙的眼睛:你这趟线上,谁拿了、拿多少、往哪儿送,你心里有数。往后,这些事,你来告诉我。我不抓人,我只要知道。
老孙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忽然地磕了个头,磕得很重。
东家……他的声音哑了,我这条命,往后是您的。
从那天起,码头那条线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林晚当天就能知道——谁家船到了、卸了多少、往哪个仓里送,赵虎的粮从哪儿来、囤在哪儿、走了几车,这些消息一五一十汇到他案头。苏麦把它们一条一条记在验收簿的后半本上,另起了一栏,写着:行情。
正月里,铺子的生意稳了下来,苏麦把六本账管得滴水不漏。月底核账的时候她报了个数。
这个月,进项三百一十七两,出货二百六十石。上个月的损耗是四石二斗,这个月,一石一斗。
她抬起头:光这一项,省了九两四钱。
林晚看着她:九两四钱,够雇两个伙计干一年。
所以我让您添这本账。苏麦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问要人吗,袖口磨破了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她坐在这里,一开口就是省了九两四钱。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仓房,身后算盘声还在响。
正月二十八,南边来了第一封信。信是老孙托跑船的人捎来的——他如今在码头上有几个相熟的船工。信上写得歪歪扭扭:平江,正月里就暖了。有人在河滩上,看见土里的虫子。小的,黑的,一群一群。
林晚捏着那张纸,站在后院,很久没动。二月了。他抬起头看向南边,天还是灰的,可风里那股湿气,比腊月里更重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进屋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