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定金?
三成。林晚说,一百九十两,先付五十七两。他顿了顿,现货银。
赵虎的呼吸一下子粗了。可他到底是老江湖。
林老板,这事儿,我得先探探。
赵爷请便。
赵虎派了个心腹,骑快马去了青溪。两天后心腹回来了,附耳说了几句:青溪粮社确实在收粮,仓里堆满了,说是明年要交外村的种;林记那小子前几日刚往青溪去了两趟,催着调粮;城西散户市那边,他派人去看过三次摊位,量了尺寸。赵虎听完把大腿一拍: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没了——这小子确实缺粮,而且急。
腊月初三,契成。代书是赵虎找的,四十来岁,写得一手好字。契书写到一半,林晚忽然开口。
且慢。
怎么?
我想添三条。
赵虎皱眉:哪三条?
须是当年新麦,今年冬里收的、明年夏上收的都行,但不能是陈粮;麦的容重,每斗不得低于五十斤;再就是发芽率,不得低于八成。
堂屋里安静了。代书握着笔,愣住了。
林老板,赵虎眯起眼,这三条,是什么意思?
是规矩。林晚说,我买的是新麦,不要陈的。容重不够,说明粮空、瘪,出米少;发芽率不够,说明粮死了。这三条写进契里,达不到,我不要。
赵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林老板,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林晚说,是亲兄弟明算账。赵爷爽快,我也爽快。再说了——
他笑了笑:赵爷的粮,还能达不到这三条?
赵虎的笑声卡了一下,随即一挥手:写!都写上!
代书提笔,把三条添了上去,赵虎蘸了墨,在契尾按了个手印,按得又重又实。
契成,林晚当场点了五十七两定金。银子抬进来的时候赵虎的眼睛都亮了,他亲自把林晚送到门口,一路上拍着他的肩膀,热络得不像话。
林老板,往后缺粮,只管来找我!
多谢赵爷。
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送走林晚,赵虎回到堂屋,捧着那五十七两银子看了又看。他的心腹凑过来低声问。
爷,这买卖……咱是不是赚大了?
赚大了。赵虎咧嘴,五百石,四百文,比市价高七十文。光这一笔,白赚三十五两。
那他那三条——
三条?赵虎冷笑,麦是地里长的,哪有那么讲究。到时候随便凑五百石给他,他还真能一粒一粒数发芽?
他拍了拍银子:这小子,会种地,可不会做买卖。
腊月初五,青溪。苏麦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柜台后头核账。信是林晚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忙中抽空——速送银六十两来城。急用。就这一句,连个缘由都没写。
苏麦捏着信看了三遍,放下信起身进里屋,取出四个本子摊在桌上,然后开始算。铺子的进项、青溪粮社的存银、存条的兑付、外村良种的定钱、明年春上要还的赊粮……她一笔一笔加起来,又一笔一笔减掉。
算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因为无论怎么算,能抽出来的现银最多只有六十二两,抽干净了,一滴都不剩。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翻开契书箱,把那张五百石、四百文的契约副本抽了出来。
那是林晚前几日托人捎回来的,让她归档。她看着契尾那个红手印,看着四百文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外头米市街上的行情牌:麦,三百三十文。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