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
你说。
您做粮三十年,林晚给他倒了碗茶,您见过几个跟赵虎硬顶的?
孙守业一噎。
城西开油坊的老陈,三年前顶过一回。林晚说,第二天,油坊让人泼了粪;第三个月,他儿子在码头让人打断了腿;第三年,油坊归了赵虎名下。还有前年那个卖面的赵寡妇,不给钱,第二天摊子让人掀了,人也被打。
他端起茶碗:孙掌柜,我不是怕他。我是觉得——现在跟他硬顶,不值。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比这二两银子重要得多的事要做。
孙守业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要做什么?
林晚没答。
那天夜里铺子打烊,林晚点了一盏灯,摊开纸,先写了四个字——狗不咬蹲着的。写完他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又在旁边写了一行:赵虎的粮从哪来?他停了很久,笔尖在砚台上刮了刮,才写下答案:城西散户市从四乡散户手里收,码头从南边船帮手里趸,此外他自己在城北还有八百亩地。
写到这里他又添了一行:他囤了多少?这行后头他画了个圈,没填数。
然后他开始算另一笔账,这笔账他心里已经盘了半个月——从入秋起南边一直在下雨,九月连着下了十七天,十月初又下了一场,不大,可地皮一直是湿的。立冬那天他去码头,站了一个时辰,风从南边刮过来,是暖的,一直到冬月中旬,那股暖湿气还没散。
湿秋,暖冬。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蝗虫把卵产在土里,一寸来深,冬天地冻透了卵就死,可今年地不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十一月的夜空低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意。他伸手把窗关上,重新坐回灯下,在纸的最下头写下了一行字:明年开春,平江、湖口,蝗。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对折,塞进怀里。
第二天林晚备了一份礼:一坛好酒,两包点心,还有四两银子。
阿贵看着他收拾,忍不住问:东家,您这是……
去见赵爷。
您还去?阿贵急了,昨日不是刚给过吗!
昨日是买太平。林晚把酒坛抱起来,今日是求人。
求他什么?
林晚没答,抱着那坛酒出了门,往城西去了。
阿贵站在门口,看着东家的背影拐进巷子,一头雾水。铺子里几个伙计凑过来。
东家这是要干啥?
不知道啊……
该不会是……要去投靠赵虎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