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不够,那就找仓。
林晚第一个想到的,是祠堂后头那三间义仓。
那三间仓房,前年装过两百多石备荒粮。可这些年进进出出,谁也没见过账——里正王二一个人管着钥匙,仓里的粮早被他偷粜得七七八八,填了赌窟窿。
这事,全村只有林晚一个人知道。
四月底的那场官司,他是拿这件事捏住了王二,逼着里正低头。可他没往外捅。
如今,这三间半空的仓房,正好能解他的急。
里正伯。
王二一见他上门,脸先白了三分。
林……林晚啊,又……
我来跟您商量个事。林晚开门见山,我想借义仓用三个月。
借义仓?王二的声音劈了,那……那是备荒的仓!
我知道。林晚说,所以我不是白借。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出资,把三间仓房的顶、墙、地都修一遍。漏的补上,潮的垫高,鼠洞堵死。修好了,往后存粮不坏。
第二,秋后我替义仓补足两百石备荒粮,实存入库,一粒不少。
第三,他看着王二,往后义仓的进出,我帮您立账——一本明账,谁都能查。
王二呆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三条,条条都是往他心窝子里捅。
第一条,修仓——那仓房漏了两年,他一直拖着不修,就是因为修了也白修,仓里没粮。
第二条,补两百石——那正是他偷粜亏空的数。这一补,窟窿就平了,谁也查不出来。
第三条,立明账——他往后想再伸手,可就难了。
老头盯着林晚看了很久。
你……他声音发涩,你早知道。
林晚没答。
王二忽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林晚啊,他声音发抖,老汉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里正伯言重了。
不是言重。老头抬起头,眼圈红了,你这是在救我的命。
他抹了把脸。
仓,你用。别说三个月,用一年都行!
三个月够了。林晚说,秋后新粮入库,我就腾出来。
再者,他顿了顿,那本账,得立。
王二一跺脚,老汉我亲自立!
五月二十,夏收。
这是青溪村这些年来最快的一场收成。
新麦从地里割下来,打完场,一车一车往粮社送。周大郎家十二亩,打了二十六石;刘婶家五亩,打了十一石;老赵头家八亩,打了十七石。
繁育田那五亩,也收了。
虽然春天被牛踩毁了两亩多,补种后又稀了些,可第三十七号的种到底争气——一亩打下来,两石六。
五亩,十三石。
十三石,粒粒都是挑了又挑的。
林晚捧了一把新麦在手里,搓开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
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一袋一袋的粮往仓里扛,从天亮扛到天黑,扛了整整八天。
最后一袋入库的时候,苏麦把账本合上,报了个数:
四百零三石。
林记成了永宁乡集上最大的粮摊。
这不是自封的。
是九哥说的——五月底的集上,九哥站在皂角树下,看着西头那一片摊位,冲林晚说了句:
林老弟,你这摊子,如今是这集上的头一份。
九哥谬赞。
不是谬赞。九哥摇摇头,你瞅瞅——西头这二十几个摊子,卖粮的、卖米的、卖面的,有一半是从你这儿进货。剩下那一半,也照着你的价卖。
他顿了顿。
你这价,如今是这集的准头。
林晚把手里的秤砣往米堆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