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赌一噎。
本县再问你一句——知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把女儿许给河西村胡某,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愿不愿意!
堂上安静了一瞬。
知县慢慢站了起来。
《户令》有言:为父者,当教养子女。他一字一句,你既不曾养,又不曾教,反以女为货,换钱还债。
这样的爹,也配叫爹?
他一拍惊堂木。
为父者以女为货,尚欲挟父之名乎?
苏老赌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本县准了。知县提笔,苏氏麦,年十六,有恒业,邻里保任,其父有殴伤逼嫁之情,验伤属实——准其别籍立户,附于永宁乡青溪里,自立为户。
笔落。
户帖是当天下午发下来的。
一张黄纸,上头盖着永宁县的大印。
苏麦捧着那张纸,站在县衙门口,从头看到尾。
看了三遍。
永宁乡青溪里,户主苏麦,年十六,业:雇工。
户主。
那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那本种册上第一次写下两个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那时候她写的,只是两个字。
如今这两个字,被写进了官府的册子里。
她不再是苏大的闺女,不再是苏小宝他姐。
她是户主。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林晚,眼眶红了,可脸上是笑的。
林老板。
我请你吃顿饭。
你请我?
我请。她把户帖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我如今……是有家的人了。
那天傍晚,苏麦在铺子后院那间小屋里,第一次生火。
屋子是林晚收拾出来的,一床一桌一灶,窗户糊了新纸。租约也是林晚写的,明明白白——月租五十文,从她工钱里扣。
她不要他白给。他也不要她欠着。
灶是新垒的,火生起来的时候,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往上冒。
她舀了水,下了把面。
面煮到八分熟,她敲了个鸡蛋进去——蛋是她今日在集上买的,花了三文。
蛋在滚水里凝成一团白,她用筷子拨了拨,让蛋黄卧在中间。
盛出来,撒了点盐,淋了几滴油。
一碗清汤面,卧着个荷包蛋。
她端着碗,坐在窗下的小桌前。
天还没黑透,新糊的窗纸透进最后一点光,照在那碗面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她吃了一口。
面是软的,汤是烫的,蛋黄咬开的时候,是流心的,金灿灿的。
她吃得很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精光。
碗还没洗,前头就传来吵嚷。
林晚走出去,看见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苏老赌站在最前头,身后是那个一脸横肉的胡屠户。
那汉子肩上扛着把杀猪刀,刀鞘都没上,明晃晃的。
林老板,苏老赌扯着嗓子,脸上再没有上回那副醉态,眼睛红得吓人,我闺女的婚事,让你搅黄了。
那是县衙判的。
县衙判了,老子认!他往前一步,可胡家那二十两彩礼,是老子收的!如今人没了,钱得退!
他一指身后。
胡大哥说了,退二十两,一分不能少。
胡屠户把刀往地上一杵,冷笑一声:
林老板,我这人讲理。二十两,今日给,我今日走。
要是不给呢?
那咱们就慢慢算。
苏老赌在旁边尖声接了一句:
你拐了我闺女,还立了户——这二十两,就该你出!
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张脸。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