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基地的地下审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血腥味。

马升荣整个人瘫在铁椅上，浑身湿透，皮开肉绽，早已没了先前的硬气，林川坐在对面的阴影里，神色冷淡得仿佛在看一条狗。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往往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几轮刑罚下来，马升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断断续续地招了个干净。

当“日本人”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审讯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林川和周景行走出审讯室，来到海风凛冽的码头边。

这个幕后主使，确实让他们感到意外，但仔细一琢磨，却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眼下的民国，看似是各路军阀割据混战，打得不可开交，可剥开那层硝烟，内里全都是西方列强博弈的影子。

军阀们的枪炮子弹、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列强在背后撑腰？

英美支持直系、桂系和滇系，而日本，则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扶持皖系与奉系。

列强们通过扶植代理人，在这片土地上疯狂渗透，肆意干涉内政，日本人连割据一方的军阀武装都敢成建制地培植，暗地里雇佣几个亡命之徒，打压林家、甚至妄图吞并那些油水丰厚的矿产产业，简直是顺理成章、不足为奇。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周景行的眉头却拧成了死结，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事情麻烦了。”

周景行沉声道，眼底隐隐带着一丝忌惮：

“如今日本是世界列强之一，海军实力强横，在这片地界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他看向林川，苦笑了一声，将自家的难处和盘托出。

周凤岐虽然手握重兵，但他名义上隶属于桂系，背靠的是英美的盘子。

身在派系之中，就得受派系的规矩掣肘。

公然跟日本人撕破脸？周凤岐根本不敢，也不能。

一旦贸然挑起事端，上面那些大人物为了大局，随时能扣上一顶“挑起列强冲突”的帽子将周凤岐撤职查办。

甚至，北边的直系军阀也可能借题发挥，发兵南下，更要命的是，周凤岐麾下大半都不是嫡系部队，局势一旦动荡，那些带兵的将领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正因如此，此前即便周凤岐遭到日本人的当面羞辱，最终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转而让林川和周景行出面在暗中化解。

退让与隐忍，是军阀夹缝求生的本能。

然而，林川听完这番分析，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日本人势大，所以周帅不敢动，但我不一样。”

林川弹了弹指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能花钱买凶杀人，咱们自然也能反向出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周景行心头一震，瞬间领会了林川的意思。

他呼吸猛地一促，下意识压低声音：

“你想暗杀他们？林川，这太冒险了！一旦行动暴露，留下半点把柄，不仅是你，就连我也没法向我父亲交代！到时候日本领事馆闹起来，谁都保不住我们！”

“把柄？”

林川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景行一眼，淡淡提了一句：

“张忠华死的时候，留下破绽了吗？”

听到“张忠华”三个字，周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初张忠华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场更是被完美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巡捕房和各方势力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能以自尽结案，没有一个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直到那一刻，周景行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家伙，手腕究竟有多么狠辣与诡谲。

“这次也一样。”林川目光平静，深邃得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潭，“我能让张忠华自杀，就能让那些日本人死得合情合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海风呼啸，周景行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他知道林川既然开了口，就绝不是在说大话。

短暂的沉默后，周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咬牙点头。

两人迅速敲定了计划。

整场清洗行动，由林川在暗中全权负责出手，解决掉所有与此次刺杀有关的日本目标。

至于周景行，则全程置身事外，不调动一兵一卒，假装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敲定完细节，周景行又有些迟疑起来。

他搓了搓手，低声问道：

“这件事情，要不要瞒着我父亲？万一事后他追查下来，发现咱们瞒报，恐怕会惹出大麻烦。”

“瞒？为什么要瞒？”

林川失笑摇头，神情无比笃定：“不仅不能瞒，还要坦坦荡荡地向他汇报。”

周景行一愣：

“坦白汇报？那我父亲要是知道了....”

“你汇报的，只是调查结果和日常动向。”林川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那些日本人怎么死的？那纯属意外。”

“暴毙、失足、溺水....意外这种事，谁能说得准？不过是巧合罢了。”

说到这里，林川目光微凝，直接点破了最关键的核心：

“你父亲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有多深，眼线有多密，你比我清楚。”

“整个省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我们两个就算想瞒，又能瞒得住几天？与其到时候被他查出来落个不信任的下场，不如一开始就光明正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醒了周景行。

是啊，周凤岐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哪有那么容易被蒙蔽？

坦然相告，反而显得问心无愧。

而那些死于“巧合”的日本人，哪怕周凤岐心知肚明，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作是意外，甚至会在暗中拍手称快。

“好，听你的。”

周景行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苦笑着应承下来：

“我这就回帅府向我父亲汇报马升荣的口供，剩下的事，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聪明人的选择。”

林川淡淡一笑，转头望向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风雨欲来，既然有些人嫌命长，那他不介意送他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