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走到林川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林先生,救命之恩,林静没齿难忘。” 直起身时,她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豪门之女该有的冷静,目光扫过地上的杀手尸体沉声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这帮亡命之徒的目标,其实是我。” 周景行闻言眉梢微挑,并未插话。 林静自顾自分析道:“周小姐身份尊贵,若对方真是冲着周家来的,图谋钱财或势力,无论如何都会留一口活气作为谈判筹码。” “可方才那人出手狠辣,招招奔着要害,分明是奔着灭口来的。” 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我是父亲膝下唯一的继承人,如今父亲刚走,只要我也暴毙身亡,整个林氏产业就会变成无主之物,顺理成章地旁落他人之手。”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旁侧、脸色煞白的堂兄林骅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干咳两声插话道: “那个....静妹,这外头还不知道有没有残党,我、我先出去看看巡捕房的人到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林静回应,他便匆匆拉开办公室大门,快步溜了出去。 看着林骅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周景行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意有所指地开口: “林小姐聪慧过人,能看清杀手的意图。但你似乎漏算了一点,你若真的暴毙了,按照宗法与律法,谁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林家这庞大的家业?” 周景行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林静: “据我所知,你那位堂兄,可是林家目前血缘最近的旁系。” 林静身形微微一震。 她自然听得懂周景行话里的怀疑,但几乎没有犹豫,她便用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周少爷,我知道您是好意提醒,但我堂兄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性子虽然有些软弱胆小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买凶杀人的丧尽天良之事。” “林家遭逢大难,我不愿无端猜忌自家人。” 周景行见她神情坚决,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商场上言深交浅乃是大忌,挑拨人骨肉至亲的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落得下乘。 林静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更有难言的愧疚。 她转过身走向靠坐在沙发上的周伊珊,满含歉意地低声道:“周小姐,实在对不住,今天若非因为我,绝不会让您身陷这般险境,受此惊吓,我心中实在难安。” 周伊珊方才虽受了惊吓,但此刻已平复下来,见林静满脸自责,便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林小姐快别这么说,刀枪无眼,谁也料不到会生这种变故,索性有我哥和林大哥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你切莫往心里去。” 安抚下周伊珊后,一直静观其变的林川终于开了口。 “林小姐。”林川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瞬间将办公室内的焦点拉了回来,“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专程来找你,是为了谈一笔生意。” 林静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林川: “找我?” “不错。”林川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不过在敲定合作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林家的底细,林小姐能否告诉我,林家如今手里握着的矿场,究竟是何光景?” 提到家族生意,林静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方才的脆弱与愧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干练与自信。 “林家名下一共有七处矿场。” 林静张口就来,如数家珍:“其中两处优质铁矿,位于城郊东山,年产铁矿石约莫在三十万吨上下,一处伴生富铜矿,品位极高,年产原矿八万吨,剩下四处皆是动力煤矿,分布在北岭一带,总年产量稳定在一百二十万吨左右。” 她不仅精确报出了每一处矿场的种类与年产量,甚至连矿石品位与开采成本都记得分毫不差,逻辑清晰,对答如流。 周景行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此刻听到这串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一个临危受命的年轻女子,能将家族庞杂的重工业底账摸得如此通透,绝非花瓶。 仅凭这份专业素养,林静便已经拿到了与他们平起平坐谈判的资格。 “很好。”林川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么,这些年你们林家的矿石,主要买家是谁?” 林静神色微敛,低声吐出两个字:“日本。” 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随之凝固了一瞬。 林川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意。 “果然是他们。” “日本弹丸之地,天然资源匮乏到了极点。” 林川转过身,一针见血地剖析道,“他们这些年所谓的工业崛起,不过是建立在疯狂吸附华夏骨血之上的空中楼阁。” “长期以来,他们用极其低廉的手段大肆掠夺我们本土的矿产、煤炭、粮食等原材料,运回本土加工成工业成品,再高价倾销回华夏市场,吃尽了两头红利,赚得盆满钵满。” 林静抿了抿红唇,眼中浮现出无奈。 林川的声音冰冷了几分:“更可悲的是,我们丧失了关税自主权,面对这种野蛮倾销根本无力设防。” ”当年红顶商人胡雪岩倾尽家财打生丝贸易战,本欲借生丝定价权扼住洋人咽喉,结果如何?” “盛宣怀在背后落井下石、截断后路,致使胡雪岩满盘皆输,不仅个人惨败,更彻底让渡了华夏在国际市场上的定价权与主动权!” “前有生丝之耻,后有矿产之痛,林小姐,你们林家当下的遭遇,不过是这个积贫积弱时代的缩影罢了。”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直击时代病灶,听得在场几人皆是心头震颤。 林静眼眶微微泛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悲愤: “林先生看得透彻....您说的,正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 “自从我父亲上个月突然离世,原本与林家合作甚欢的日本商会便立刻翻了脸,他们单方面撕毁合同,断绝了所有的矿产采购,甚至暗中联合其他洋行封锁我们的出货渠道,致使七处矿场堆积如山,资金链彻底断裂。” 林静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就在昨天,日本商会的代表还找上了门,开出了一个低得令人发指的骨折价,企图全盘收购我们林氏的七处矿场!” “他们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趁火打劫,要在林家的棺材板上再钉死最后一颗钉子!” “断供、封锁、逼入绝境,最后以白菜价兼并核心资源。”周景行冷笑一声接话道,“老套而下作的手段,但不得不承认,对付资金见底的民族实业,这招向来百试不爽。” 林川与周景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一片洞若观火的明朗。 日本人真正的野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矿石贸易,而是彻底将华夏的重工原料命脉据为己有。 看着满面凄楚却仍透着一股不甘倔强的林静有些心疼这小姑娘。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落在林静身上,平静的声音却如惊雷般在办公室中响起: “林小姐,既然日本人想让你死,那这笔买卖,便到此为止吧。” 林静猛然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林川负手而立,字字千钧: “如果林家愿意彻底斩断与日本人的一切关联,林家的这七处矿场,以及你往后的所有出货量我林川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