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公章。在冷色的防爆玻璃反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秘书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指关节压得发白。 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夹克衫的拉链摩擦着下巴。 林御靠在真皮大班椅里。 左手还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他没有马上拿文件。目光在白秘书满是油汗的脸上停了两秒。 “坐。”林御指了指对面的客椅。 声音平稳。没有一点波动。 白秘书没坐。他不敢坐。 “林董。沙书记让我亲手交给你。”白秘书嗓子干涩。像两块粗糙的树皮在干磨。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刚刚全票通过的决议。” 白秘书直起腰。试图找回省委大秘的威严。 官方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咬字。硬生生压向这间办公室。 林御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份蓝色文件夹的边缘。 拖到自己面前。 翻开硬纸皮封面。 一股浓烈刺鼻的打印油墨味扑面而来。 《关于汉东油气集团深化体制改革与拆分的决议》。 林御视线下移。扫过正文。 纸页在他的指尖翻动。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第一条。剥离集团下属的所有炼油及附属化工产业。成立独立核算的汉东石化一局。 第二条。吕州在建的新能源汽车与固态电池基地。由省国资委直接接管控股。 林御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全省煤炭开采与物流集散中心。单独拆分为汉东煤业集团。 高管人事任免权。全部收归省委组织部统一调配。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这哪里是体制改革。 这是要把他花了几百亿现金砸出来的千亿帝国。直接大卸八块。 切断他的资金池。褫夺他的人事权。 把他这个无冕之王。重新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白秘书站在桌前。死死盯着林御的脸。 他等着看林御暴怒。等着看他拍桌子砸杯子。 但林御没有。 林御看完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几个常委的联合签名上。 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李达康。 平时斗得乌眼鸡一样的政客。在这份分赃协议上。字签得一个比一个工整。 林御合上文件。 蓝色的封皮重新盖住那些黑体字。啪。 他靠向椅背。真皮垫子往下陷。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胸腔里震动了两下。 林御笑了。 一阵低沉的冷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笑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白秘书打了个哆嗦。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冷风顺着空调出风口吹在他的后颈上。冰凉刺骨。 “林董。”白秘书强撑着胆子。声音拔高了半度。 “沙书记让我带句话。” 他咽了一口带腥味的唾沫。 “这是省委下达的政治任务。” “大局为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白秘书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一周之内。省里的拆分清算小组就会进驻大厦。” 林御止住笑声。 他十指交叉。平放在小腹前。 看着白秘书。像在看一个滑稽的提线木偶。 “政治任务。”林御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坐直身体。伸手拿起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手腕往外一偏。 五指松开。 蓝色的文件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垂直落下。 当啷。 文件重重砸进红木办公桌旁边的金属废纸篓里。 撞开几个揉皱的废纸团。静静地躺在桶底。 那枚鲜红的省委大印。贴着垃圾桶的铁皮。 白秘书的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嘴巴张得老大。下巴上的肥肉直哆嗦。 “你……你疯了！”白秘书破了音。公鸭嗓在屋子里炸响。 “这是省委的决议！你敢把它扔进垃圾桶！” 白秘书指着那个金属桶。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这是公开对抗组织！” 林御站起身。深蓝色的西装下摆自然垂落。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沉稳。 走到白秘书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 黑色的影子死死罩住白秘书。 “回去告诉沙瑞金。”林御声音冷硬如铁。 “我林御的产业。一分一毫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想空手套白狼。肢解我的心血。” 林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的冷汗。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拆分。” 白秘书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左脚脚跟绊在客椅的木腿上。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楚雄从门边走过来。 黑色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白秘书的夹克后领。将他提溜稳。 白秘书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他看着林御。眼里全是恐惧。 “你……你挡不住省委的红头文件……”白秘书强咬着牙。 “公章一盖。银行就会冻结你们的账户……” 林御没有理他。 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桌侧面的控制台。 那里放着一部黑色的全向广播麦克风。 平时这台设备处于休眠状态。 一旦开启。声音会通过专线。直接接入汉东省内所有分公司的广播系统。 甚至包括施工现场的千瓦级大喇叭。 林御伸手。修长的手指握住麦克风的金属杆。 食指重重按在底座的红色启动键上。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音。 紧接着。低沉的电流底噪通过大厦走廊顶部的音响传了出来。 滋滋的电流声。在二十三层的空气中震荡。 白秘书瞪大眼睛。不知道林御要干什么。 楚雄松开手。退到一边。 林御微微低头。嘴唇靠近麦克风前面的防喷网。 按下通话按键。 “全集团所有员工。我是林御。” 声音经过电子扩音。变得极具穿透力。 砸在大厦每一个角落。砸在全省几百个厂区和矿井上空。 大厅里的接待员停下了动作。 交易部老陈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施工现场的重型推土机师傅踩下了刹车。 几十万人。在这一秒。同时抬起头。 听着广播里传出的冰冷男声。 “鉴于汉东省近期营商环境遭到严重破坏。” 林御吐字清晰。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却像一颗高爆炸弹。在引信燃烧。 白秘书猛地冲上前。“林御！快停下！” 楚雄上前一步。肩膀一横。直接把白秘书撞飞出两米远。 白秘书重重摔在地毯上。胸口剧痛。 林御没看他。对着麦克风继续开口。 “省委强行下达不合理的拆分指令。严重侵害集团合法商业利益。” “我宣布。即刻起。” 林御声音拔高了半度。冷酷。霸道。 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集团暂停在汉东省内的一切后续投资计划。” “冻结所有在建工程资金拨付。” 废纸篓里的红头文件还静静躺着。 林御看着落地窗外的京州全景。 下达了最后的核弹级决定。 “总部行政大楼、金融交易中心、固态电池核心研发团队。” “启动跨省搬迁预案。” “全部撤离汉东。” 滋—— 手指松开。麦克风的指示灯熄灭。 电流声戛然而止。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白秘书瘫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像一张受潮发霉的白纸。 脑子里嗡嗡作响。 撤离汉东。 这四个字像千万把刀。把汉东的经济大动脉生生切断。 他绝望地看着站在控制台前的林御。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