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的手死死扒着门框。
指甲盖里全是黑色的油泥。胖乎乎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两条短粗的腿在西裤里直打摆子。膝盖骨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书记办公室里的烟味和冷气混杂在一起。像一团冰凉的抹布,猛地糊在他脸上。 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汗。 脑门上的汗珠子汇成一条线。顺着鼻梁骨滑下来。 悬在鼻尖上。吧嗒一下,重重砸在门槛的金属压条上。 全完了。大风厂的雷彻底爆了。 他闭上眼睛。脖子一梗。厚实的双下巴挤成一堆。 等着李达康狂风暴雨般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等着那句“卷铺盖滚蛋”。 “连城同志,快进来!” 李达康的声音响了。 没有怒吼。没有拍桌子摔茶杯。 中气十足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热络。 孙连城猛地睁开眼。眼皮撑到最大。 李达康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抓住孙连城的胳膊。 用力把他往办公室里拽。 孙连城踉跄了两步。肥胖的身躯晃荡着,右脚险些踢翻旁边的落地烟灰缸。 “李书记……”孙连城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咽了一大口带腥味的唾沫。 “大风厂那边,防暴大队已经派人过去了……推土机我没让撤,还在门口顶着……” “大风厂的事翻篇了!”李达康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 手掌重重拍在孙连城的肩膀上。拍出啪的一声闷响。 “市委决定,成立新能源专项应急小组。你孙连城,出任组长。” 孙连城呆住了。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胖头鱼。下巴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 什么新能源?什么应急组长? 这是临死前给个甜枣吃? 他转过头。呆滞的目光看向坐在真皮沙发上的林御。 林御端着白瓷茶杯。升腾的热气挡着半张脸。 一言不发。 “坐。”林御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清脆的一声响。 孙连城挪动发软的双腿。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根本不敢坐实。 双腿并拢,双手死死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林御伸出右手。按开茶几上的银色密码箱。 咔哒。 抽出一份黑色硬壳的文件。没有给李达康看的那份厚。 啪。文件扔在孙连城面前的玻璃面上。 “翻开。”林御看着他。 孙连城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湿汗。 伸出颤抖的胖手。翻开硬壳封面。 第一页。不是密密麻麻的政府规划书。也不是繁琐的财务报表。 是一张巨大的深蓝色工业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复杂的圆柱体反应堆。 旁边标注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近地轨道商业卫星固态能源模块总成”。 孙连城愣住了。呼吸骤然停顿。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精神恍惚看花了眼。 再凑近看过去。蓝图下面是一排排精密的数据。 推力比、能量密度、真空环境衰减率、极端温差耐受度。 “这……这是航天级的电池?”孙连城嗓音劈了叉。干哑得变了调。 林御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光明峰那三块地。首期投资一百亿。” 林御盯着孙连城的眼睛。声音平稳有力。 “做固态电池。但不是给马路上的四轮汽车用的。” “油气集团要进军商业航天。” 孙连城浑身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起得太猛,脑子供血不足,眼前发黑。他赶紧双手死死撑住玻璃茶几边缘。 玻璃台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航天?我们要造卫星火箭?”孙连城大口喘着粗气。 林御伸出食指。指着图纸上的核心模块。 “目前的化学燃料太重。传统锂电池上天遇冷就得死。” 林御语速放缓。吐字清晰。 “光明区即将投产的新一代固态能源堆。重量只有化学燃料的十分之一。体积缩小三倍。” “它不仅能驱动近地卫星。更能作为深空探测器的核心动力。” 林御看着孙连城那张因激动而充血的脸。 “孙区长。你每天下班,用几十倍的天文望远镜看过火星。” 林御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极淡。 “油气集团要把印着汉东标牌的探测车,送到你镜头里的那颗红石头上去。” 死寂。 宽大的书记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李达康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不懂什么火星卫星,他对深空探测没有任何兴趣。他只听懂了一百亿和Gdp。 但孙连城听懂了。 孙连城脑门上的汗突然停了。不再往外冒。 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毫无生气的三角眼。猛地瞪得滚圆。 眼白里的红血丝一根根炸开。 瞳孔里倒映着那张蓝色的工业图纸。像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苗。 十几年了。 他在官场里迎来送往。今天接见上访户,明天应付环保检查。 他早被那些无休止的扯皮、推诿和汇报掏空了灵魂。 为了不犯错,为了不背黑锅。他只能选择懒政。 每天熬到下班,钻进少年宫看星星。 只有盯着那些几百光年外的星云,看着宇宙的浩瀚。 他才能觉得地球上这些蝇营狗狗的破事算个屁。 但现在。 这份图纸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 带着浓郁的油墨工业香气。带着一百亿真金白银的厚重底气。 他突然悟了。 跟着官僚混,只有写不完的材料和背不完的黑锅。 今天讨好市委,明天防着纪委。 跟着眼前这个叫林御的年轻人搞实业。搞科技。 是真的能触摸到星辰大海。 孙连城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肺叶剧烈扩张。 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被汗水彻底浸透。死死贴在后背上。 他一把抓起那份蓝图。手指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剧烈发抖。纸张哗啦啦直响。 “林董……”孙连城嗓音嘶哑。 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豁出去的血性。 “这基地。建在我的地盘上?” “三千亩。”林御看着他。 “专项小组你来牵头。市委所有审批权限给你敞开。” 林御抬起右手。 “我只要速度。图纸上的东西,半年内我要看到第一条生产线落地。” 孙连城的胸膛挺了起来。 那个长期弯腰驼背、见谁都赔笑脸的懒政区长。 脊梁骨突然发出嘎巴一声骨节脆响。硬生生挺得笔直。 他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领口敞开,露出粗壮的脖颈。 “干了!” 孙连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 厚实的肥肉震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组长我当!谁敢拦光明区的进度。我亲自开推土机碾过去!” 李达康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孙连城。 这还是那个踢一脚挪半寸的孙大圣? 这比吃错药的疯牛还要狂躁。 “好。”林御站起身。 深蓝色西装下摆自然垂落。挡住了皮带扣。 “三天。”林御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内。我要看到光明峰那三块地皮,清空所有的建筑垃圾和闲杂人等。” “工程施工队随时进场。” 孙连城立正。双脚脚跟并拢。皮鞋重重碰在一起。 “三天保证完成任务!” 他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所有土地平整工作。光明区政府包了。我带人三班倒连轴转!” 孙连城死死捏着拳头。骨节发白。 突然。他的拳头松了一下。 狂热的表情凝滞在脸上。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期盼的李达康。 又转回来,看向林御。厚嘴唇动了动。 “林董。三天清空。有点阻力。” 孙连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大风厂的工人拿了安置费肯定搬。但那三块核心地皮上,还有几个钉子户。”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厌恶。 “是丁义珍副市长以前安插进来的几个关系户地产商。他们占着两处违建工棚。” 孙连城手指攥紧了图纸边缘。纸张被捏出死褶。 “他们赖在工地上不走。企图敲诈政府最后的拆迁款。” “一开口。就是三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