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手指悬在手铐上方。
他的手机在夹克内兜里疯狂震动。像藏了一只发了疯的马蜂。
刺耳的默认铃声,和桌上那部红色保密座机的响铃绞在一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这两种声音切得稀碎。
侯亮平烦躁地咂了一下嘴。
他收回手,隔着布料摸到手机边缘。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李达康。
侯亮平皱了皱眉。
市委书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他大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李书记,我是侯……”
“侯亮平!你是不是疯了!”
一声暴喝从听筒里炸开。音量大得连扬声器都发出了破音的杂响。
侯亮平被震得耳膜发酸。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挪开半寸。
站在两步外的陆亦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录音笔的红灯闪了一下。
“李书记,我们在执行公务。”侯亮平稳住呼吸。
“林御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三百亿的窟窿。我现在必须带他走。”
“带个屁!”李达康在电话那头爆了粗口。
侯亮平愣住了。他印象里,这位市委书记一向注重风度。
“你现在马上给我从油气集团大楼里退出来!”
李达康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李书记,反贪局办案,市委无权干涉。”侯亮平顶了一句。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陶瓷茶杯砸在复合地板上。
“我干涉办案?你知不知道京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达康的吼声几乎要穿透天花板。
“半个小时!才断供半个小时!”
“全市两百四十条公交线路,一半直接瘫在马路上。剩下的连总站都出不去。”
李达康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着破旧的风箱。
“光明大道堵成了死胡同。两辆救护车被卡在路口,交警用对讲机喊破了嗓子也没用。”
“市长刚堵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交管局局长在走廊里急得直掉眼泪。”
侯亮平后槽牙咬紧。腮帮子上鼓起两块硬肉。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御。
林御正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黑色的笔身在指尖翻飞。
“那是林御在要挟政府。”侯亮平对着手机低吼。
“我们绝不能向犯罪分子妥协。这是底线。”
“底线?我的底线是京州的GDP!”李达康彻底爆发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重工业停摆?”
“京州化工厂的反应炉压力正在往下掉。总工给我打电话,说再过两个小时不来气,管道就会全部冻裂!”
李达康的声音抖得厉害。
“几十亿的设备报废。几万名工人面临下岗风险。京州十年的经济增量,你要在一个早上给我干碎吗?”
侯亮平喉咙发干。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可以让技术人员去强行破译阀门……”
“你懂个屁的阀门!”李达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问过分公司的工程师了。那是最高级别的物理锁死。”
李达康重重地拍着桌子。砰砰作响。
“强行破坏,整个管网就会进入自毁泄压程序。到时候整个汉东的工业就全完了。”
侯亮平没话说了。
他手里的银色手铐变得像块烙铁一样烫手。
“侯亮平,我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命令你。”
李达康一字一顿。
“把手铐给我收起来。立刻。马上。”
侯亮平僵在原地。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甘心。三百亿的贪腐案,嫌疑人就在眼前。
他松开手指。
银色的手铐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齿轮划过玻璃台板,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林御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还在响。
催命一样的铃声。
李达康挂断了侯亮平的电话。手机里传出嘟嘟的忙音。
林御停下转笔的动作。
他伸出食指,按下座机上的免提键。
“喂。”林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