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是重阳那日定下的,今日是最后一笔。借券上写得明白:本金五千,中秋已见三千,余下两千,重阳之后照契结清。
这日一早,常老头儿就把银箱点好了,抬到东跨院厅上。贾赦坐在上头,多宝格的玻璃门开着,里头空了大半。能出手的玩意儿,这些日子陆续都出去了,换成了箱子里的银子。
贾琮到的时候,孙绍祖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戴得体面,进门先给贾赦见了礼,礼数周全,面上滴水不漏。这一回,他没有收账的架势。他自己也要走了,南下赴任的文书,前儿就下来了。
赴任是幌子,青儿早打听来了:大同营里那一期亏空,九月里到的日子,补没补上,外头说法不一。可他这一走,走得急,京里的宅子都寻了主儿,家眷先一日起的程。这不是赴任,是躲账。躲账归躲账,今日这一笔,他还是要来收齐的。
银子抬上来,开箱,过数。
常老头儿逐锭点过。孙绍祖带来的管事也跟着点了一遍,两下的数对上了,管事朝孙绍祖点了点头。
常老头儿回:“三爷,一千四百两。”厅上静了一静。
孙绍祖笑了,笑得不大好听:“契上写的是两千。”
贾赦坐在那儿,脸上一阵发紧。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院里实在掏不出了——这句话,九月廿八那日他在贾琮跟前说过一回,说得声音都是哑的。今日当着孙绍祖,他说不出第二回。贾琮开了口。
“孙爷,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声音平平的,“八月十三那日,借券上就立了一条:利滚利的旧约作废,只还本,不生利。这一条,替孙爷勾了大半年滚下来的利钱。”
“那笔利钱,照旧的算法滚到今日,不止六百。”
“今日差六百。孙爷要这六百,就把那一条撕了,利钱照旧约往回算。”贾琮看着他,“孙爷要闹,兵部的大门敞着,孙爷只管去闹。”
兵部两个字一出口,孙绍祖的脸就变了。
大同营里那个窟窿,九月里到的那一期,名册上他的画押,他心里最清楚。那三张纸如今在谁手里,他也清楚。
他盯着贾琮看了半晌,腮上的肉跳了两跳,到底把一口气咽了回去。
“……六百两,”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当我送贾家的程仪。”
狼自己把尾巴吞下去了。
借券正本当场取了出来,两相验过,当面勾销,常老头儿把废券收进匣子。孙家这笔账,连本带利,至此两讫。五千两的窟窿,到今天全清。
从八月十三第一回银子过手,到今日,两个月不到。孙绍祖掐着贾家的那只手,到底松开了,松到最后,连那六百两都不敢伸手来拿。
贾琮心里清楚,他不敢拿这六百两,更不敢碰兵部那扇门。把柄这个东西,攥在手里头一回用是重阳,第二回用是今日,两回都没出袖子,就两回都管用。
孙绍祖起身告辞。走到厅门口,他回身拱了拱手,笑了笑。
“贾家的门,我往后还高攀。”
贾琮只拱手还礼,一个字没答。
场面话接不得。接了,倒像这门真叫他攀过似的。孙绍祖也不等着听答话,转身去了。脚步声出了院门,远了。厅上剩下父子两个。
贾赦坐在那儿,看着多宝格。看了很久。
格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件,都是些不值钱的老物件。他这辈子拿银子填出来的体面,今日算是填到头了。
“……这个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很,眼睛没看贾琮,“往后你说了算。”贾琮躬下身去。